查看完整版本: 書劍恩仇錄

ken666 2008-9-18 02:21

書劍恩仇錄

第一回: 古道騰駒驚白發 危巒快劍識青翎
    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陝西扶風延綏鎮總兵衙門內院,一個十四歲
的女孩兒跳跳蹦蹦的走向教書先生書房。上午老師講完了《資治通鑒
》上“赤壁之戰”的一段書,隨口講了些諸葛亮、周瑜的故事。午后
本來沒功課,那女孩兒卻興猶未盡,要老師再講三國故事。這日炎陽
盛暑,四下里靜悄悄地,更沒一絲涼風。那女孩兒來到書房之外,怕
老師午睡未醒,進去不便,于是輕手輕腳繞到窗外,拔下頭上金釵,
在窗紙上刺了個小孔,湊眼過去張望。

    只見老師盤膝坐在椅上,臉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揚,輕輕
吧的一聲,好似甚么東西在板壁上一碰。她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對
面板壁上伏著几十只蒼蠅,一動不動,她十分奇怪,凝神注視,卻見
每只蒼蠅背上都插著一根細如頭發的金針。這針極細,隔了這樣遠原
是難以辨認,只因時交未刻,日光微斜,射進窗戶,金針在陽光下生
出了反光。

    書房中蒼蠅仍是嗡嗡的飛來飛去,老師手一揚,吧的一聲,又是
一只蒼蠅給釘上了板壁。那女孩兒覺得這玩意兒比甚么游戲都好玩,
轉到門口,推門進去,大叫:“老師,你教我這玩意兒!”

    這女孩兒李沅芷是總兵李可秀的獨生女兒,是他在湘西做參將任
內所生,給女兒取這名字,是紀念生地之意。

    教書先生陸高止是位飽學宿儒,五十四五歲年紀,平日與李沅芷
談古論今,師生間倒也甚是相得。這一天陸高止因受不了青蠅苦擾,
發射芙蓉金針,釘死了數十只,哪知卻給女弟子在窗外偷看到了。他
見李沅芷一張清秀明艷的臉蛋紅扑扑地顯得甚是興奮,當下淡淡的道
:“唔,怎么不跟女伴去玩兒,想聽諸葛亮三氣周瑜的故事,是不是
?”李沅芷道:“老師,你教我這好玩的法兒?”陸高止道:“甚么
法兒呀?”

    李沅芷道:“用金針釘蒼蠅的法兒。”說著搬了張椅子,縱身跳
上,細細瞧了一會,把釘在蒼蠅身上的金針一枚枚拔下來,用紙抹拭
干淨,交還老師,說道:“老師,我知道,你這不是玩意兒,是非常
高明的武功,你非教我不可。”她有時跟隨父親在練武場上盤馬彎弓
,也學過一些武藝。陸高止微笑道:“你要學武功,扶風城周圍几百
里地,誰也及不上你爹爹武藝高強。”李沅芷道:“我爹爹只會用弓
箭射鷹,可不會用金針射蒼蠅,你若不信,我便問爹爹去,看他會不
會。”

    陸高止沉吟半晌,知道這女弟子聰明伶俐,給父母寵得慣了,行
事很有點兒任性,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嬌滴滴的可不易對付,
于是點頭道:“好吧,明兒早你來,我教你。現在你自己去玩罷。我
打蒼蠅的事不許跟別人說,不論是誰知道了,我就決不教你。”

    李沅芷真的不對人提起,整晚就想著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到老
師書房里來,一推門,不見老師的人影,只見書桌上鎮紙下壓著一張
紙條,忙拿起來看時,見紙上寫道:

    “沅芷女弟青覽:汝心靈性敏,好學善問,得徒如此,夫復何憾
。然汝有立雪之心,而愚無時雨之化,三載濫竽,愧無教益,緣盡于
此,后會有期。汝智變有余,而端凝不足,古云福慧雙修,日后安身
立命之道,其在修心積德也。 愚陸高止白。”

    李沅芷拿了這封信,怔怔說不出話來,淚珠已在眼眶中滴溜溜的
打轉,心中只道:“老師騙人,我不來,我不來!”便在此時,忽然
房門推開,跌跌撞撞的走進一個人來,正是那位已經留書作別的陸老
師。但見他臉色慘白,上半身滿是血污,進得門來,搖搖欲墜,扶住
椅子,晃了兩晃,便倒在椅上。李沅芷驚叫:“老師!”陸高止說得
一聲:“關上門,別做聲!”就閉上眼不言不語了。李沅芷究是將門
之女,平時掄刀使槍慣了的,雖然驚慌,還是依言關上了門。

    陸高止緩了一口氣,說道:“沅芷,你我師生三年,總算相處不
錯。我本以為緣份已盡,哪知還要碰頭。我這件事性命攸關,你能守
口如瓶,一句不漏嗎?”說罷雙目炯炯,直望著她。李沅芷道:“老
師,我聽你吩咐。”陸高止道:“你對令尊說,我病了,要休息半個
月。”李沅芷答應了。陸高止又道:“你要令尊不用請醫生,我自己
會調理。”隔了半晌,道:“你去吧!”陸高止待李沅芷走后,掙扎
著取出刀傷藥敷上左肩,用布纏好,不想這一費勁,眼前一黑,竟“
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原來這位教書先生陸高止真名陸菲青,乃武當派大俠,壯年時在
大江南北行俠仗義,端的名震江湖,原是屠龍幫中一位響當當的人物
。屠龍幫是反清的秘幫,雍正年間聲勢十分浩大,后來雍正、乾隆兩
朝厲行鎮壓,到乾隆七八年時,屠龍幫終于落得瓦解冰消。陸菲青遠
走邊疆。當時清廷曾四下派人追拿,但他為人機警,兼之武功高強,
得脫大難,但清廷繼續嚴加查緝。陸菲青想到“大隱隱于朝、中隱隱
于市、小隱隱于野”之理,混到李可秀府中設帳教讀。清廷派出來搜
捕他的,只想到在各處綠林、寺院、鏢行、武場等地尋找,哪想得到
官衙里一位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竟是武功卓絕的欽犯。

    那晚陸菲青心想行藏已露,此地不可再居,決定留書告別。他行
囊蕭然,只隨身几件衣服,把一口白龍劍裹在里面,打了個包裹,等
到二更時分,便擬離去,別尋善地。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養神,遠遠聽到巡更之聲,忽然窗外一響
,有人從牆外躍入。陸菲青躍下床來,隨手將長袍一角拽起,塞在腰
帶里,另一手將白龍劍輕輕拔出。

    只聽得窗外一人朗聲發話道:“陸老頭兒,一輩子躲在這里做教
書匠,人家就找你不到嗎?乖乖跟爺們上京里打官司去吧!”陸菲青
心知來人當非庸手,也決不止一人,敵人在外以逸待勞,不出去不行
,從窗中出去則立遭攻擊,當下施展壁虎游牆功,悄聲沿壁直上,抓
住天窗格子,喀喀兩聲,拉斷窗格,運氣揮掌一擊,于瓦片紛飛之中
跳上屋頂。下面的人“咦”了一聲,一枝甩手箭打了上來,大叫:“
相好的,別跑。”陸菲青側身一讓,低聲喝道:“朋友,跟我來。”
展開輕功提縱朮向郊外奔去,回頭只見三條人影先先后后的追來。

    他一口氣奔出六七里地,身后三人邊追邊罵:“喂,陸老頭兒,
虧你也算是個成名人物,這么不要臉,想一走了之嗎?”陸菲青渾不
理睬,將三人引到扶風城西一個山崗上來。他把敵人引到荒僻之地,
以免驚動了東家府里,同時把來人全數引出,免得己在明而敵在暗,
中了對方暗算,奔跑之際,也可察知敵方人數和武功強弱。他腳下加
緊,頃刻之間又趕出十余丈,聽著追敵的腳步之聲,已知其中一人頗
為了得,余下二人卻是平庸之輩。

    陸菲青上得崗來,將白龍劍插入了劍鞘。三各追敵先后趕到,見
他止步轉身,也不敢過份逼近,三人丁字形站著,一人在前,兩人稍
后。陸菲青于月光下凝目瞧在前那人,見他五十上下年紀,又矮又瘦
,黑黝黝一張臉,兩撇燕尾須,長不盈寸,精干矯健,相貌依稀熟悉
。他身后兩人一個身材甚高,另一人是個胖子。

    那瘦子當先發話道:“陸老英雄,一晃十八年,可還認得焦文么
?”’陸菲青心中一凜:“果然是他?”

    原來焦文期是關東六魔中的第三魔,十八年前在直隸濫殺無辜,
給陸菲青撞上了,出手制止,當時手下留情,未曾趕盡殺絕,只打了
他一掌。焦文期引為奇恥大辱,誓報此仇,這次受了江南一家官宦巨
室之聘,赴天山北路尋訪一個要緊人物,西來途中,無意間得知了陸
菲青的行蹤,于是率領了陝西巡撫府中兩名高手,也不通知當地官府
和李可秀。徑自前來尋仇拿人。

    陸菲青拱手道:“原來是焦文期焦三爺,十多年不見,竟認不出
來了。這兩位是誰,焦三爺給我引見引見。”焦文期皮笑肉不笑的哼
了一聲,指著那胖子道:“這是我盟弟羅信,人稱鐵臂羅漢。”指著
那高身材的人道:“這是兩湖豪杰玉判官貝人龍。你們多親近親近。
”羅信說了聲:“久仰。”貝人龍卻抬頭向天,微微冷笑。

    陸菲青道:“三更半夜之際,竟勞動三位過訪,真是想不到。卻
不知有何見教?”焦文期冷然道:“陸老英雄,十八年前,在下拜領
過你老一掌之賜,這只怨在下學藝不精,總算骨頭硬,命不該絕,這
几年來多學到了三招兩式的毛拳,又想請你老別見笑,指點指點,這
是為私。你老名滿天下,朝廷里要你去了結几件公案。我兄弟三人專
誠拜訪,便是來促請大駕,這是為公。”

    陸菲青明知今晚非以武力決勝敗不可,但他為人本就深沉,這些
年來飽經憂患,處事更加穩重,拱了說道:“焦三爺,你我都是五六
十歲的人了。當年在下得罪你之處,這里給你賠禮了!”說罷深深一
揖。貝人龍“呸”了一聲,大聲罵道:“不要臉!”陸菲青眸子一翻
,冷冷的盯住了他,森然道:“陸某行走江湖,數十年來薄有微名,
平生可沒做過一件給武林朋友們瞧不起的事。”轉頭向焦文期道:“
焦三爺說找在下既是為私,亦復為公。當年咱們年輕好勝,此時說來
不值一笑。你焦三爺要算當年的過節,我這里給你賠過了禮。至于說
到公事,姓陸的還不致于這么不要臉,去給滿清韃子做鷹犬。你們要
拿我這几根老骨頭去升官發財,嘿嘿,請來拿吧!”他目光依次從三
人臉上掃過,說道:“三位是一齊上呢?還是哪一位先上?”

    大胖子羅信喝道:“有你這么多說的!”沖過來對准陸菲青面門
就是一拳。陸菲青不閃不讓,待拳到面門數寸,突然發招,左掌直切
敵人右拳脈門。羅信料不到對方來勢如此之快,連退三步,陸菲青也
不追趕,羅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過來。

    焦文期和貝人龍在一旁監視,兩人各有打算。焦文期是一心報仇
,這些年來在鐵琵琶手上痛下功夫,本領已大非昔比,但當年領教過
陸菲青的無極玄功拳,真是非同小可,他想先讓羅信和貝人龍耗去對
手大半氣力,自己再行上場,便操必勝。

    貝人龍卻只想拿到欽犯,讓總督給他保荐一個功名。羅信五行拳
的拳招全取攻勢,一招甫發,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緩,金、木、水
、火、土五行相生相克,連續不斷。他數擊不中,突發一拳,使五行
拳“劈”字訣,劈拳屬金,劈拳過去,又施“鑽”拳,鑽拳屬水,長
拳中又叫“沖天炮”,沖打上盤。陸菲青的招朮則似慢實快。一瞬之
間兩人已拆了十多招。以羅信的武功,怎能與他拆到十招以上?只因
陸菲青近年來深自收斂,知道羅信這些人只是貪圖功名利祿,天下滔
滔,實是殺不勝殺,是以出手之際,頗加容讓。

    這時羅信正用“崩”拳一挂,接著“橫”拳一閂,忽然不見了對
方人影,急忙轉身,見陸菲青已繞到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
。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對方硬拚,哪知陸菲青長袖飄飄,倏來倏
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連衣衫也沒碰到半點。羅信發了急,拳勢一
變,以擒拿手雙手急抓。陸菲青也不還招,只在他身邊轉來轉去。數
招之后,羅信見有可乘之機,右拳揮出,料到陸菲青必向左避讓,隨
即伸手向他左肩抓去,一抓到手,心中大喜,哪知便是這么一抓,自
己一個肥大的身軀竟平平的橫飛出去,蓬的一聲,重重實實的摔在兩
丈之外。他但覺眼前金星亂迸,雙手一撐,坐起身來,半天摸不著頭
腦,傻不楞的坐著發呆,喃喃咒罵:“媽巴羔子,奶奶雄,怎么攪的
?”

    原來陸菲青使的是內家拳朮中的上乘功夫,叫做“沾衣十八跌”
。功力深的,敵人只要一沾衣服,就會直跌出去,乃當年“千跌張”
傳下的秘朮,其實也只是借勢用勁之法。陸菲青的功力還不能令敵人
沾衣就跌,但羅信出盡氣力來抓,手一沾身,就被他借勁摜出。

    焦文期雙眉一皺,低聲喝道:“羅賢弟起來!”貝人龍一聲不作
,冷不防的扑上前去,一招“雙龍搶珠”,雙拳向陸菲青擊去。陸菲
青身子一晃,人影無蹤。貝人龍忽覺背上被人一拍,只聽得背后說道
:“你再練十年!”

    貝人龍急轉回身,又不見了陸菲青,想再轉身,不意臉上拍拍兩
聲,中了兩記耳光,手勁奇重,兩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陸菲青喝道
:“小輩無禮,今日教訓教訓你。”只因貝人龍適才言語刻薄,是以
陸菲青一上來便以奇快的身法打他一個下馬威。這背上一拍,臉上兩
掌,只消任何一招中稍加勁力,貝人龍便得筋碎骨斷,立時斃命。但
他是武林前輩,也不和這些人一般見識。

    焦文期眼見貝人龍吃虧,一個箭步跳上,人尚未到,掌風先至。
陸菲青知道這關東六魔中第三魔非其余兩人可比,不敢存心戲弄,當
下施展本門無極玄功拳,小心應付。焦文期的鐵琵琶手得自洛陽韓家
真傳,一記“手揮五弦”向陸菲青拂去,出手似乎輕飄無力,可是虛
虛實實,柔中帶剛,一臨近身就駢指似鐵,實兼鐵沙掌和鷹爪功兩家
之長。

    陸菲青見焦文期功力甚深,頗非昔比,低喝一聲:“好!”一個
“虎縱步”,閃開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焦文期右肩之側,右掌一
招“划手”,向他右腋擊去。焦文期急忙側身分掌,“琵琶遮面”,
左掌護身,右手“刀槍齊鳴”,弓起食中兩指向陸菲青點到。拆得七
八招,陸菲青身形一矮,一個“印掌”,掌風颯然,已沾對方前襟,
他心存厚道,見焦文期數十年功力,不忍使之廢于一旦,這一掌只使
了五成力,盼他自知慚愧,就此引退。

    陸菲青手下留情,這一掌蘊勁回力,去勢便慢,焦文期明知對方
容讓,竟然趁勢直上,乘著陸菲青哈哈一笑,手掌將縮未縮、前胸門
戶洞開之際,突然左掌“流泉下山”,五指已在他左乳下猛力一截。
陸菲青出于不意,無法閃避,竟中了鐵琵琵的毒手。但他究是武當名
家,雖敗不亂,雙掌一錯,封緊門戶,連連解去焦文期的隨勢進攻,
穩步倒退,一面到調神凝氣,不敢發怒,自知身受重傷,稍一暴躁,
今夜難免命喪荒山。

    焦文期得手不容情,哪肯讓對方有喘息之機,“銀瓶乍破”、“
鐵騎突出”,鐵琵琶手中的厲聲招朮一招緊似一招。陸菲青低哼一聲
,白龍劍出手,刷刷刷三招,全是進手招數。焦文期連閃帶跳,避了
開去,大叫:“并肩了上啊,老兒要拚命!”

    貝人龍更不打話,一對吳鉤劍分上下兩路,左奔咽喉,右刺前陰
,向陸菲青攻來。吳鉤劍名雖是劍,實是雙鉤,不過鉤頭上多了一個
劍尖,除了鉤法中的勾、拉、鎖、帶之外,還夾著雙劍的路子。雙鉤
不屬十八般武器之內,極為陰狠難練,初學時稍有疏虞,不是被月牙
護手所傷,便是拗勁掣肘,發不出招,但練成了之后,招數卻著實厲
害。陸菲青見雙鉤一出,當即留神,展開柔云劍朮中的“杏花春雨”
、“三環套月”,連連進擊。羅信取出七節鋼鞭,也加入戰團,力大
招沉。陸菲青不敢以劍刃硬碰鋼鞭,劍走輕靈,削他手指。羅信“啊
”的一聲,跳了開去。焦文期鐵牌一拍,錚錚有聲,向陸菲青后腦砸
去。

    焦文期是在洛陽韓家學的武藝。韓家鐵琵琶手至韓五娘而達大成
,除掌法外,兵器用的是一只精鐵打成的琵琶。這琵琶兩邊鋒利,攻
時如板斧,守時作盾牌,琵琶之腹中空,藏有十二枚琵琶釘,一物三
用,端的厲害。焦文期嫌琵琶是女子彈弄之物,在江湖上使用出來,
被口齒輕薄之人損上几句可受不了,是以別出心裁,打造了一面鐵牌
,形狀雖異。使用手法和師門所傳的鐵琵琶并無二致。

    陸菲青聽得腦后風生,側首向左,鐵牌打空,回手就是一劍。他
柔云劍朮連綿不斷,焦文期橫鐵牌硬擋,白龍劍順著鐵牌之勢又攻了
過去。不論拳腳還是兵器,一招既出,再次出招,自必收回再發,柔
云劍朮的妙詣卻在一招之后,不論對方如何招架退避,第二招順勢跟
著就來,如柔絲不斷,春云綿綿。

    貝人龍和羅信見焦文期被逼得手忙腳亂,忙從陸菲青后面左右擊
來,三人一牌一鞭一對雙鉤,將他裹在中間。陸菲青這時胸口隱隱作
痛,知道內傷起始發作,柔云劍朮雖然厲害,可是剛將一人纏住,另
外兩人立即從側面擊來。不得不分手招架,心道:“不想我陸菲青一
世英雄,今日命喪鼠輩之手。”自忖心存忠厚,反遭暗算,不禁憤火
中燒,一個氣往上沖,竟爾迭遇險招,念頭一轉,眼見今日落敗,須
當先脫此難,養好傷后,再找關東六魔報仇。他打算已定,不求當場
斃敵,反而心平氣和,內家武功講究的是心穩神定,這一凝神,一柄
白龍劍四面八方把自身籠罩住了,任憑對方三人如何變招,再也攻不
進來。

    羅信叫道:“焦三爺,咱們纏住他,打不贏,還怕累不死他嗎?
”焦文期道:“對。待會兒羅兄弟割了老兒的頭去請功。”貝人龍道
:“他那把劍好,焦三爺,我要了成么?”他們三人一吹一唱,竟把
陸菲育當作死人看待,明著是要激他個心浮氣粗。

    陸菲青向羅信刷刷兩劍,待他急閃退避,露出空隙,白龍劍“滿
天花雨”四下圈揮,一個箭步,跳了出去。羅信狂喊:“不好,老兒
要扯呼!”陸菲青展開輕功提縱朮,向山下跑去,既已脫出包圍,料
得這三人輕功不及自己,再也追趕不上。焦文期一按鐵牌上機括,三
枚琵琶釘帶著一股勁風向他背心射來。陸菲青揮劍打飛射向上盤的兩
枚琵琶釘,雙腳一跳,又躲開了射向下三路的一枚。他知道琵琶釘上
全是倒刺,一射進肉里,有如生根,如用力扯拔,非連肉拉下來一大
塊不可,若伸手去接,亦上大當。他躲過暗器,正想飛奔下山,哪知
一個踉蹌,一口氣竟然提不上來,同時胸口劇痛,眼前一片昏黑。

    焦文期等三人見他腳步散亂,知他內傷發作,心中大喜,又圍了
上來。陸菲青舞劍奮戰,四人又拆了十几招。陸菲青發覺右膀一用力
,便牽連左胸劇痛,當下劍交左手,一路左手劍向焦文期逼去。他這
左手劍使的全是反手招朮,和尋常劍朮反其道而行,焦文期出其不意
,連退數步。陸菲青得此良機,左手劍“白虹貫日”向貝人龍刺去。
貝人龍識得此招,向右閃讓,不料左手劍方位相反,他向右閃,左手
劍順手跟來。貝人龍大駭,躲避不及,急中生智,一摔倒地,几個翻
身,滾了開去。陸菲青正待要趕,腦后風生,羅信的鋼鞭“泰山壓頂
”砸了下來,陸菲青雙腳不動,上身一讓,快如閃電,伸手疾探,在
羅信的“幽門穴”一點,羅信的鋼鞭仍然砸將下來,但穴道被點,登
時軟倒,手一松,鋼鞭余勢不衰,打在山石之上,火花四顧,反彈起
來。

    就在此時,焦文期的三枚琵琶釘已飛到背后,陸菲青聽得暗器風
聲勁急,不論向前縱跳或是左右趨避都已不及,隨手拉起軟癱在地的
羅信一擋。“嘿”的一聲,三枚琵琶釘兩中前胸,一中小腹,羅信登
時斃命。焦文期見暗器反而傷了自己盟弟,急怒攻心,提起鐵牌,狠
狠向陸菲青砸去。

    貝人龍挺雙鉤又攻上來,陸菲青長劍刺出,貝人龍見劍勢凌厲,
向左躍開,焦文期鐵牌跟著砸到。陸菲青眼見如回身招架,貝人龍勢
必又上,敵人雖已少了一個,自己傷處卻也越來越痛,當下并不回頭
,俯身向前,將鐵牌來勢消了大半,可是畢竟未能全避,鐵牌刃鋒在
他左肩划了一條大口子。焦文期正在大喜當口,忽見白光閃動,白龍
劍在面前急掠而過,直向貝人龍飛去。貝人龍大驚,舉吳鉤劍一擋,
雖然擋到,但陸菲青用足功力,以大摔碑手重手法擲出,吳鉤之力未
能擋開,白龍劍自他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竟將他釘在地下。

    便在這一瞬之間,陸菲青突然回身,焦文期未及收回鐵牌,只感
到臉上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原來陸菲青甩出肩上受他鐵牌一擊,飛
擲長劍,回手一把芙蓉金針向他臉上射去,這一下相距既近,出手又
快,金針眾多,萬萬無法閃避,焦文期雙目全被打瞎。陸菲青乘他雙
手在臉上亂抓亂摸之際,一個連枝交叉步,雙拳“拗鞭”,當堂將他
斃于拳下。

    陸菲青施展平生絕技,以點穴手、大摔碑手、芙蓉金針,剎那間
連斃三敵。

    荒山上寒風凜冽,一勾殘月從云中現出,照見橫尸在亂石上的三
具尸首,遠林中夜梟怪聲淒叫,他雖然藝高膽大,不禁也感驚心,撕
下衣襟,包了左肩上的傷口,靜立調勻呼吸,然后將寶劍拔起,拭淨
入鞘。他生怕留下了線索,把焦文期臉上金針拔出藏好,然后把三具
尸體拋入荒山崗下。

    當時氣喘力竭,全身血污,自忖如去投店,必定引人疑心,還是
回到李家換衣洗淨之后再行離去,哪知李沅芷清晨已在書房。等李沅
芷退出,他一倒上床,胸口奇痛,竟自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
候,迷迷糊糊中只覺得有人相推,聽得有人呼叫:“老師!老師!”
他緩緩睜眼,見李沅芷站在床前,一臉驚疑之色,旁邊還有一位醫生


    經過兩個多月的調養,仗著他內功精純,再加李沅芷央求父親聘
請名醫,購買良藥,內傷終于治好了。這兩個多月中李沅芷妥為護侍
,盡心竭力。

    這一日,陸菲青支使開了書僮,對李沅芷道:“沅芷,我是甚么
樣的人,雖然你未必清楚,但也不見得完全不知。這次我遭逢大難,
你這般盡心服侍,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可不能一走了之啦。那手金針
功夫就傳給你吧。”李沅芷大喜,跪下來恭恭敬敬的叩了八個頭,她
跟陸菲青讀書學文,本已拜過師,這時是二次拜師。陸菲青微笑著受
了,說道:“你悟性甚高,學我這派武功原是再好不過。只是……”
說到這里,沉吟不語。

    李沅芷忙道:“老師,我一定聽你的話。”陸菲青道:“令尊的
所作所為,老實說我是大大的不以為然,將來你長大成人,盼你明辨
是非,分得清好歹。你拜我為師,就得嚴守師門戒條,可做得到嗎?
”李沅芷道:“弟子不敢違背老師的話。”陸菲青道:“你將來要是
以我傳你的功夫為非作歹,我取你小命易如反掌。”他說這句話時聲
色俱厲,李沅芷嚇得不敢做聲,過了一會,笑道:“師父,我乖乖的
,你怎舍得殺我呢?”

    從那天起,陸菲青便以武當派的入門功夫相授,教她調神練氣,
先自十段錦練起,再學三十二勢長拳,既培力、亦練拳,等到無極玄
功拳已有相當火候,再教她練眼、練耳、打彈子、發甩手箭等暗器的
基本功夫。匆匆兩年有余,李沅芷既用功又聰明,進步極快。其時李
可秀已調任甘肅安西鎮總兵。安西北連哈密,西接大漠,乃關外重鎮


    再過兩年多,陸菲青把柔云劍朮和芙蓉金針也都教會了她。這五
年之中,李沅芷把金針、劍朮、輕功、拳技,都學了個全,所差的就
是火候未到,經驗不足。她遵從師父吩咐,跟他學武之事一句不露,
每天自行在后花園習練,好在她自小愛武,別人也不生疑。大小姐練
功夫,婢女看了不懂,男仆不敢多看。

    李可秀精明強干,官運亨通,乾隆二十三年在平定伊犁一役中有
功,朝旨下來,升任浙江水陸提督,節制定海、溫州等五鎮,統轄提
標五營,兼轄杭州等城守協,太湖、海寧等水師營。李沅芷自小生長
在西北邊塞之地,現今要到山明水秀的江南去,自是說不出的高興,
磨著陸菲青同去。陸菲青離內地已久,想到舊地重游,良足暢懷,也
就欣然答應。

    李可秀輕騎先行赴任,撥了二十名親兵、一名參將護送家眷隨后
而來。參將名叫曾圖南,年紀四旬開外,微留短須,精神壯旺,體格
雄健,使一手六合槍。他是靠真功夫升上來的,很得李可秀的信任。

    一行人共有十几匹騾馬。李夫人坐在轎車之中。李沅芷長途跋涉
,整天坐在轎車里嫌氣悶,但是官家小姐騎了馬拋頭露面,到底不像
樣,于是改穿了男裝,這一改裝,竟是異樣的英俊風流,說甚么也不
肯改回女裝。李夫人只好笑著嘆口氣,由得她了。

    這一日時當深秋,陸菲青騎在馬上,遠遠落在大隊之后,縱目四
望,只見夜色漸合,長長的塞外古道上,除了他們這一大隊騾馬人伙
外,惟有黃沙衰草,陣陣歸鴉。驀地里一陣西吹來,陸菲青長吟道: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首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
,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心道:“辛稼軒這首詞,正
可為我心情寫照。當年他也如我這般,眼見莽莽神州淪于夷狄,而虜
勢方張,規復難期,百戰余生,兀自慷慨悲歌。”這時他已年近六十
,雖然內功深湛,精神飽滿,但須眉皆白,又想:“我滿頭須發似雪
,九死之余,只怕再難有甚么作為了。”馬鞭一揮,縱馬追上前去。

    騾隊翻過一個山崗,眼看天色將黑,騾夫說再過十里地就到雙塔
堡,那是塞外一個大鎮,預定當晚到鎮上落店。正在此時,陸菲青忽
聽得前面傳來一陣快馬奔馳之聲,遠見前面征塵影里,兩匹棗騮馬八
蹄翻飛,奔將過來,眨眼之間已旋風似的來到跟前。馬上兩人伏腰勒
韁,斜刺里從騾隊兩旁直竄過去。

    陸菲青在一照面中,已看出這兩人一高一矮,高者眉長鼻挺,臉
色白淨,矮者滿臉精悍之氣。他拍馬追上李沅芷,低聲問道:“這兩
人你看清楚了么?”李沅芷喜道:“怎么?是綠林道么?”她巴不得
這二人是劫道的強徒,好顯一顯五年來辛辛苦苦學得的本領。陸菲青
道:“現下還瞧不准,不過看這兩人的武功,不會是綠林道探路的小
伙計。”李沅芷奇道:“這兩人武功好?”陸菲青道:“瞧他們的騎
朮,多半不是庸手。”

    大隊快到雙塔堡,對面馬蹄聲起,又是兩乘馬飛奔而來,掠過騾
隊。陸菲青道:“咦,這倒奇了。”這時暮靄蒼茫,一路所經全是荒
漠窮鄉,眼見前面就是雙塔堡,怎么這時反而有人從鎮上出來,除非
身有要事而存心趕夜路了。

    行不多久,騾隊進鎮,曾參將領著騾隊轎車,徑投一家大店。

    李沅芷和母親住著上房。陸菲青住了間小房,用過飯,店伙掌上
燈,正待休息,夜闌人靜,犬吠聲中,隱隱聽得遠處一片馬蹄之聲。
陸菲青暗想:“這時候還緊自趕路,到底有甚么急事?”追思路上接
連遇到的四人,暗忖這事有點古怪。蹄聲得得,越行越近,直奔到店
前,馬蹄聲一停,敲門聲便起。只聽得店伙開門,說道:“你老辛苦
。茶水酒飯都預備好啦,請進來用吧!”一人粗聲說道:“趕緊給喂
馬,吃了飯還得趕路。”店伙連聲答應。腳步聲進店,聽來共是兩人


    陸菲青心下思量,一伙人一批批奔向安西,看他們馬上身法都是
身負武功之人,在塞外這多年,這樣的事兒倒還真少見。他輕輕出了
房門,穿過三合院,繞至客店后面,只聽得剛才粗聲說話那人道:“
三哥,你說少舵主年紀輕輕,這伙兄弟他壓得住么?”陸菲青循聲走
到窗下,他倒不是存心竊聽別人陰私,只是這伙人路道奇特,自己身
上負著重案,不得不處處小心提防。只聽屋里另一人道:“壓不住也
得壓住。這是老當家遺命,不管少舵主成不成,咱們總是赤膽忠心的
保他。”這人出聲洪亮,中氣充沛,陸菲青知他內功精湛,不敢弄破
窗紙窺探,只屏息傾聽。只聽那粗嗓子的道:“那還用說?就不知少
舵主肯不肯出山。”另一人道:“那倒不用擔心,老當家的遺命,少
舵主自會遵守。”他說這個“守”字,帶了南方人的濃重鄉音。

    陸菲青心中一震:“怎地這聲音好熟?”仔細一琢磨,終于想起
,那是從前在屠龍幫時的好友趙半山。那人比他年輕十歲,是溫州王
氏太極門掌門大弟子。兩人時常切磋武藝,互相都很欽佩。至今分別
近二十年,算來他也快五十歲了。屠龍幫風流云散之后,一直不知他
到了何處,不意今日在塞外相逢,他鄉遇故知,這份欣慰不可言喻。
他正想出聲認友,忽然房中燈火陡黑,一枝袖箭射了出來。

    這枝袖箭可不是射向陸菲青,人影一閃,有人伸手把袖箭接了去
。那人一長身,張口便欲叫陣。陸菲青縱身過去,低聲喝道:“別作
聲,跟我來!”那人正是李沅芷。窗內毫無動靜,沒人追出。

    陸菲青拉著她手,蛇行虎伏,潛行窗下,把她拉入自己店房。燈
下一看,見她已換上了夜行裝束,但仍是男裝,也不知是几時預備下
的,臉上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當下庄容說道:
“沅芷,你知那是甚么人?干么要跟他們動手?”這一下可把李沅芷
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來,呆了半晌,才忸怩道:“他們干么打我一
袖箭?”她自是只怪別人,殊不知自己偷聽旁人陰私,已犯了江湖大
忌。陸菲青道:“這兩人如不是綠林道,就是幫會中的。內中一人我
知道,武功決不在你師父之下。他們定有急事,是以連夜趕路。這枝
袖箭也不是存心傷人,只不過叫你別多管閑事。真要射你,怕就未必
接得住。快去睡吧。”說話之間,只聽開門聲、馬蹄聲,那兩人已急
速走了。給李沅芷這樣一鬧,陸菲青心想這時去見老友,多有不便,
也不追出去會面。

    次日騾隊又行,出得鎮來,走了一個多時辰,離雙塔堡約已三十
里。李沅芷道:“師父,對面又有人來了。”只見兩騎棗紅馬奔馳而
來。有過了昨晚之事,師徒倆對迎面而來之人都留上了心。兩匹馬一
模一樣,伸駿非凡,更奇的是馬上乘客也一模一樣,都是四十左右年
紀,身材又高又瘦,臉色蠟黃,眼睛凹進,眉毛斜斜的倒垂下來,形
相甚是可怖,顯然是一對孿生兄弟。

    這兩人經過騾隊時都怪目一翻,向李沅芷望了一眼。李沅芷也向
他們瞪了一眼,把馬一勒,一副要打架不妨上來的神色。這兩人毫不
理會,徑自催馬西奔。李沅芷道:“哪里找來這么一對瘦鬼?”

    陸菲青見這兩人的背影活像是兩根竹竿插在馬上,驀地醒覺,不
由得失聲道:“啊,原來是他們!”李沅芷忙問:“師父識得他們?
”陸菲青道:“那定是西川雙俠,江湖上人稱黑無常、白無常的常家
兄弟。”李沅芷噗嗤一笑,說道:“他們姓得真好,綽號也好,可不
是一對無常鬼嗎?”陸菲青道:“女孩子家別風言風語的,人家長得
難看,本領可不小!我跟他們沒會過面,但聽人說,他倆是雙生兄弟
,從小形影不離。哥兒倆也不娶親,到處行俠仗義,闖下了很大的萬
兒來。尊敬他們的稱之為西川雙俠,怕他們的就叫他倆黑無常、白無
常。”李沅芷道:“這兩人不是一模一樣嗎?怎么又有黑白之分?”

    陸菲青道:“聽人說,常家兄弟身材相貌完全一樣,就是哥哥眼
角上多了一粒黑痣,所以起名叫做常赫志,弟弟沒痣,叫常伯志。他
們是青城派慧侶道人的徒弟。慧侶道人一死,黑沙掌的功夫,江湖上
多半沒人在他二人之上了。這兩兄弟是川江上著名的俠盜,一向劫富
濟貧,不過心狠手辣,因此得了這難聽的外號。”李沅芷道:“他們
到這邊塞來干么呀?”陸菲青道:“我也真捉摸不定,從來沒聽說他
兩兄弟在塞外做過案。”李沅芷道:“這對無常鬼要是敢來動我們的
手,就讓他們試試師父的白龍劍。”剛才這對兄弟瞪了她一眼,姑娘
心中可不樂意了,不好意思說“試試姑娘的寶劍”,就把師父先給拉
扯上。陸菲青道:“聽說他兄弟從不單打獨斗,對付一個是兩哥兒齊
上,對付十個也是兩哥兒齊上。”他干笑一聲:“你師父這把老骨頭
,怕經不起他們四個拳頭捶呢!”

    說話之間,前面馬蹄聲又起。這次馬上乘的是一道一俗。道人背
負長劍,臉色蒼白,滿是病容,只有一只右臂,左手道袍的袖子束在
腰里。只一人是個駝子,衣服極為光鮮。李沅芷見這駝子相貌丑陋,
服飾卻如此華麗,不覺笑了一聲,說道:“師父,你瞧這駝子!”陸
菲青待要阻止,已然不及。

    那駝子怒目一橫,雙馬擦身而過之際,突然伸臂向李沅芷抓來。
那道人似乎早料到駝子要生氣,不等李沅芷避讓,就伸馬鞭一擋,攔
開了他這一抓,說道:“十弟,不可鬧事!”這只是一瞬間之事,兩
匹馬已交錯而過。

    陸菲青和李沅芷回頭一望,只見駝子揮鞭在他自己和道人的馬上
各抽了一鞭,兩匹馬疾馳出去,那駝子突然間一個“倒栽金鐘”,在
馬背上一個倒翻筋斗,跳下地來,雙腳在地上交互三點,已向李沅芷
扑了過來。李沅芷長劍在手,謹守師父所授“敵未動,己不動”的要
訣,劍尖微顫,卻不發招。那駝子可也奇怪,并不向她攻擊,左手探
出,竟是一把拉住她坐騎的尾巴。那馬正在奔馳,忽被拉住,長嘶一
聲,前足人立起來。駝子神力驚人,絲毫沒被馬拉動,伸出右掌,在
拉得筆直的馬尾上一划,馬尾立斷,如經刀割。馬兒直沖出去,李沅
芷嚇了一跳,險些掉下馬來。她回手揮劍向駝子砍去,距離已遠,卻
哪里砍得著?駝子回頭便跑。他身矮足短,奔跑卻是極快,有如滾滾
黃沙中裹著一個肉球向前卷去,頃刻間已追及那疾馳向西的坐騎,一
躍上馬,不一會就不見蹤影了。

    李沅芷被駝子這樣一鬧,氣得想哭,委委屈屈的叫了一聲:“師
父!”

    陸菲青一切全看在眼里,不由得蹙起眉頭,本想埋怨几句,但見
她雙目瑩然,珠淚欲滴,就忍住不說了。

    正在這時,忽聽身后傳來一陣“我武──維揚──”“我武──
維揚──”的喊聲。

    李沅芷甚是奇怪,忙問:“師父,那是甚么?”陸菲青道:“那
是鏢局里趟子手喊的趟子。每家鏢局子的趟子不同,喊出來是通知綠
林道和同道朋友。鏢局走鏢,七分靠交情,三分靠本領,鏢頭手面寬
,交情廣,大家買他面子,這鏢走出去就順順利利。綠林道的一聽趟
子,知是某人的鏢,本想動手拾的,礙于面子也只好放他過去。這叫
作‘拳頭熟不如人頭熟’。要是你去走鏢哪,嘿,這樣不上半天就得
罪了多少人,本領再大十倍,那也是寸步難行。”李沅芷一聽,敢情
師父是借題發揮,在教訓人啦,心說:“我干么要去保鏢哪?”可是
不敢跟師父頂嘴,笑道:“師父,我是錯了嘛!師父,那喊的是甚么
鏢局子啊?”陸菲青道:“那是北京鎮遠鏢局,北方可數他最大啦。
奉天、濟南、開封、太原都有分局。總鏢頭本是威鎮河朔王維揚,現
下總有七十歲了罷?聽他們喊的趟子仍是‘我武維揚’,那么他還沒
告老收山。唉,見好也該收了,鎮遠鏢局發了四十年財,還不知足么
?”

    李沅芷道:“師父識得他們總鏢頭么?”陸菲青道:“也會過面
。此人憑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掌,當年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也真
稱得上威震河朔!”李沅芷很是高興,道:“他們鏢車走得快,一會
兒趕了上來,你給我引見,讓我見見這位老英雄。”

    陸菲青道:“他自己怎么還會出來?真是傻孩子。”李沅芷老是
給師父數說,滿不是味兒,她知自己江湖上的事情完全不懂,心里嘀
咕:“我不懂,就說給我聽嘛,干么老罵人家?”拍馬追上騾車去和
母親說話解悶,回頭一看自己的馬,尾巴給駝子弄斷了,也不禁暗暗
吃驚,心想一掌打斷一杆槍并不稀奇,馬尾巴是軟的,怎能用手割斷
?勒馬想等師父上來請問,但一轉念,又賭氣不問了,追上了曾圖南
,道:“曾參將,我的馬尾巴不知怎么斷了,真難看。”說著嘟起了
嘴。曾圖南知她心意,道:“我這坐騎不知怎么搞的,今兒老是鬧倔
脾氣,說甚么也制它不了。小姐騎朮好,勞你的駕,幫我治一下行么
?”李沅芷謙遜一句:“怕我也不成。”兩人換了坐騎。曾參將那馬
其實乖乖的,半點脾氣也沒有。曾參將還贊一句:“小姐,真有你的
,連馬也服你。”

    李夫人怕大車走快了顛簸,是以這隊人一直緩緩而行。但聽得鏢
局的趟子聲越喊越近,不一會,二十几匹騾馱趕了上來。

    陸菲青怕有熟人,背轉了身,將一頂大草帽遮住半邊臉,偷看馬
上鏢師。七八名鏢師縱馬經過,只聽一名鏢師道:“聽韓大哥說,焦
文期焦三哥已有了下落。”陸菲青大吃一驚。回頭看那鏢師,晃眼間
只看到他滿臉胡子,黑漆漆的一張長臉,等他擦身而過,見他背上負
著一個紅色包袱,還有一對奇形兵器,竟是外門中的利器五行輪,尋
思:“遮莫關東六魔做了鏢師?”關東六魔除焦文期外,其余五人都
未見過,只知每人均是武藝高強,五魔閻世魁、六魔閻世章都使五行
輪,外家硬功夫極是了得。

    他心下盤算,這次出門來遇到不少武林高手,鎮遠鏢局看情形真
的是在走鏢,那也罷了,另外那些人如果均是為己而來,那實是凶多
吉少,避之猶恐不及,偏偏這個女弟子少不更事,不斷去招惹人家。
不過看情形又不像是為自己而來,趙半山是好朋友,決不致不念舊情
。那么他們一批一批西去,又為的何來?

    李沅芷和曾參將換了坐騎,見他騎了沒尾巴馬,暗自好笑,勒定
了馬等師父過來,笑道:“師會,怎么對面沒人來了?從昨天算起,
已有五對人往西去了,我倒真想再見識見識几個英雄好漢。”

    一句話提醒了陸菲青,他一拍大腿,說道:“啊,老胡涂啦,怎
么沒想到‘千里接龍頭’這回事。”只因心中挂著自己的事,盡往與
自己有關的方面去推測,哪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甚么‘千里接
龍頭’?”陸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幫會里最隆重的禮節,通常是幫
會中行輩最高的六人,一個接著一個前去迎接一個人,最隆重的要出
去十二人,一對一對的出去。現在已過了五對,那么前面一定還有一
對。”李沅芷道:“他們是甚么幫會?”陸菲青道:“這個可不知道
了。”又道:“你看西川雙俠和那駝子都是這幫會的,聲勢當真非同
小可。千萬別再招惹,知道么?”李沅芷嘴上答應,心中可不大服氣
,一心要看前面來的又是何等樣人。

    午時打過了尖,對面仍無人來,陸菲青暗暗納罕,覺得事出意外
,難道所料不對?豈知前面沒人來,后面倒來了人,只聽得一陣駝鈴
響,塵上飛揚,一大隊沙漠商隊趕了上來。

    待得漸行漸近,只見數十匹駱駝夾著二三十匹馬,乘者都是回人
,高鼻深目,滿臉濃須。頭纏白布,腰懸彎刀。回族商人從回部到關
內做生意,事屬常有,陸菲青也不以為異。突然間眼前一亮,一個黃
衫女郎騎了一匹青馬,縱騎小跑,輕馳而過。那女郎秀美中透著一股
英氣,光采照人,當真是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兩頰融融,
霞映澄塘,雙目晶晶,月射寒江。

    陸菲青見那回族少女人才出眾,不過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卻瞧得
呆了。她自幼生長西北邊寒,一向也沒見過几個頭臉齊整的女子,更
別說如此好看的美人了。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大約也是十八九歲,
腰插匕首,長辨垂肩,一身鵝黃衫子,頭戴金絲繡的小帽,帽邊插了
一根長長的翠綠羽毛,革履青馬,旖旎如畫。那黃衫女郎縱馬而過,
李沅芷情不自禁的催馬跟去,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黃衫女郎見一個美貌的漢人少年痴痴相望,臉一紅,叫了一聲“
爹!”一個身材高大、滿頰濃須的回人拍馬過來,在李沅芷肩上輕輕
一拍,說道:“喂,小朋友,走道么?”李沅芷“唔”了一聲,還沒
會意自己女扮男裝,這般呆望人家閨女可顯得十分浮滑無禮。

    那黃衫女郎只道李沅芷心存輕薄,手揮馬鞭一圈,已裹住她坐騎
的鬃毛,回手一拉,登時扯下了一大片毛來。那馬痛得亂跳亂縱,險
些把她顛下馬來。黃衫女郎長鞭在空中一揮,辟拍一聲,扯下來的馬
毛四散亂飛。

    李沅芷心頭火起,摸出一枝鋼鏢,向黃衫女郎后心擲去,可也沒
存心傷她性命,鏢一出手,叫了一聲:“喂,小姑娘,鏢來啦!”那
女郎身子向左一偏,鏢從右肩旁掠過,射向前面,待鋼鏢飛至身前丈
許,手中長鞭一卷,鞭梢革繩已將鋼鏢卷住拉回,順手向后一送,叫
道:“喂,小伙子,鏢還給你!”一股勁鳳,鋼鏢直向李沅芷胸前飛
來,李沅芷伸手接住。

    沙漠商隊人眾見了黃衫女郎這手馬鞭絕技,都大聲喝彩。她父親
卻臉有憂色,低聲向她說了句甚么話。黃衫女郎答應道:“噢,爹!
”也不再理會李沅芷,縱馬向前,數十匹駝馬跟著絕塵而去。眼見他
們追過李夫人所乘騾車和護送兵丁,塵沙揚起,蹄聲漸遠。

    陸菲青漫不在意,笑道:“能人好手,所在都有,這句話現下信
了吧?這個黃衫女郎年紀跟你差不多,剛才露這一手可佩服了?”李
沅芷道:“這些回子白天黑夜都在馬上,馬鞭兒自然耍得好,可也未
必有甚么真正武功。”陸菲青嘻嘻一笑,道:“是么?”

    傍晚到了布隆吉,鎮上只有一家大客店,叫做“通達客棧”。店
門前插了“鎮遠鏢局”的鏢旗,原來路上遇到的那枝鏢已先在這里歇
了。這家客棧接連招呼兩大隊人,伙計忙得不可開交。

    陸菲青洗了臉,手里捧了一壺茶,慢慢踱到院子里,只見大廳上
有兩桌人在喝酒吃飯。那背負紅布包袱的鏢師背上兵器已卸了下來,
但那包袱仍然背著,正在高談闊論。

    陸菲青手里捧了茶壺,假裝抬頭觀看天色,只聽一名鏢師笑道:
“閻五爺,你將這玩意兒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兆惠將軍還不賞你個
千兒八百的嗎?又好去跟你那小喜寶樂上一樂啦!”陸菲青心說:“
果然是關東六魔中的第五魔閻世魁。”當下更加留上了神。那閻世魁
道:“賞金嗎?嘿,那誰也短不了……”他話還未說完,一個陰陽怪
氣的聲音插嘴道:“就只怕小喜寶已經跟了人,從了良啦。”陸菲青
斜眼一看,見說話那人相貌猥瑣,身材瘦削,但也是一身鏢師打扮。
閻世魁心中不快,“哼”了一聲。第一個說話的鏢師道:“童兆和你
這東西,總沒好話。”那童兆和仍是有氣沒力的道:“從良不是好話
?好吧,我說小喜寶做一輩子的窯姐兒,到死翻不了身。”閻世魁破
口大罵:“你媽才做一輩子窯姐兒。”童兆和笑道:“成,我叫你干
爹。”

    陸菲青聽這伙人言不及義,聽不出甚么名堂,正想走開。只聽童
兆和道:“閻五爺,玩笑是玩笑,正經是正經。你可別想小喜寶想昏
了頭,背上這紅包袱給人家拾了去。你腦袋搬家事小,咱們鎮遠鏢局
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閻世魁怒道:“童家小子,你望安吧,這
批回回想從你閻五爺手上把這玩意兒奪回去,教他們快死了這條心。
我閻世魁關東六魔的名頭,可是靠真功夫掙來的,不像有些小子在鏢
行里混,除了會吃飯,就是會放屁!”陸菲青望子他背上那紅布包袱
一眼,見包袱不大,看來所裝的東西也很輕巧。只聽童兆和道:“關
東六魔的名頭的確不小,就可惜第三魔給人家做了,連仇人是誰也不
知道。”閻世魁一拍桌子道:“誰說不知道?那定是紅花會害的。”

    陸菲青心想:“這倒奇了,焦文期明明是我殺的,他們卻寫在紅
花會帳上。紅花會是怎么一回事?”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去撫弄花木,
離眾鏢客更加近了。

    童兆和嘴頭上一點也不肯放松:“我可惜沒骨氣,只會吃飯放屁
。只要我不是孫子哪,早就找紅花會算帳去啦。”閻世魁給他氣得發
抖,說不出話來。一名鏢師出來打圓場,道:“紅花會總舵主于萬亭
上個月死在無錫,江湖上誰都知道。人家沒了當家的,你找誰去?再
說,焦三爺給紅花會害死,又沒見証,誰瞧見啦?你找上門去,人家
來個不認帳,你有甚么法子?”童兆和沒了話,自己解嘲:“紅花會
咱們不敢惹,欺侮回子還不敢么?他們當作性命寶貝的玩意兒咱們給
搶了來,以后兆將軍要銀子要牛羊,他們敢不雙手送上嗎?我說閻五
爺,你也別想你那小喜寶啦,敢情回京求求兆將軍,讓他給你一個回
回女人做小老婆,可有多美……”

    正說得得意,忽然拍的一聲,不知哪里一塊泥巴飛來,剛塞在他
嘴里。童兆和啊啊啊的叫不出聲來。兩名鏢師抄起兵刃,趕了出去。
閻世魁站起身來,把身旁五行輪提在手里。他弟弟閻世章聞聲趕來,
兩兄弟站在一起,并不追敵,顯是怕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童兆
和把泥塊吐了出來,王八羔子、祖宗十八代的亂罵。閻世章冷冷的道
:“一向只聽說狗吃屎,今兒可長了見識,連泥巴也吃起來啦!”

    鏢師戴永明、錢正倫一個握了條軟鞭,一個挺著柄單刀,從門外
奔回,說:“點子逃啦,沒瞧見。”

    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里,見到那口齒輕薄的童兆和一副狼狽相
,心中暗自好笑,忽見東牆角上人影一閃。他裝著沒事人般踱方步踱
到外面,其時天色已黑,他躲在客店西牆腳下,只見一條人影從屋角
跳下,落地無聲,向東如飛奔去。

    陸菲青想見識這位請童兆和吃泥巴的是何等樣人物,施展輕功,
悄沒聲的跟在后面,雙手仍是捧著茶壺,長衫也不捋起。他數十年苦
練的輕功直是非同小可,雖然出步迅速,前面那人卻絲毫未覺。片刻
之間,兩人奔出了五六里地。前面那人身材苗條,體態婀娜,似乎是
個女子,但輕功也甚高明。過了個山坡,前面黑壓壓一片森林,那人
直穿入林中,陸菲青也跟著追去。樹林中落葉枯枝,滿地皆是,一踏
上去,沙沙作聲,他怕那人發覺。腳步稍慢,一瞬之間,已不見了那
人的影子。忽然云破月現,一片清光在林隙樹梢上照射下來,滿地樹
影凌亂,遠處黃衫一閃,那人已出了樹林。

    他跟到樹林邊緣,掩在一株大樹后面向外張望,林外一大片草地
,搭著八九個帳篷。他好奇心起,有心要窺探一番。靜待兩名守望者
轉過身去,提氣一個“燕子三抄水”,躍到了帳篷外一匹駱駝身后,
守望者并未發覺。他彎身走到中間一座最大的帳篷背后,伏下地來,
帳篷里有人在慷慨激昂的說話,話是回語,說的又快,他雖在塞外多
年,這篇話卻大半不懂,當下輕輕掀起帳幕底腳一角,向里張望。

    帳幕中點著兩盞油燈,許多人坐在地氈之上,便是白天遇到的那
回人商隊。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咭咭咯咯的說起話來,陸菲青移眼望
去,見說話的正是那黃衫少女。她話聲一停,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
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

    她用匕首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刺,几滴鮮血滴在馬乳酒里。
帳篷中其余的回人也都紛紛拔出佩刀,滴血酒中。黃衫女郎叫他“爹
”的那高個子回人舉起酒杯,大聲說了几句話。

    陸菲青只聽懂几個字,甚么“可蘭經”、“故鄉”。那黃衫女郎
跟著又說,語音朗朗,似乎是說:“不奪回神聖的可蘭經,誓死不回
故鄉。”眾回人都轟然宣誓。黯淡燈光之下,見人人面露堅毅憤慨之
色。眾人說罷,舉杯一飲而盡,隨即低聲議論,似是商量甚么法子。
陸菲青心頭揣摩,看來這群回人有一部視為聖物的經書給人奪了去,
現下要去奪回來。

    他這一猜沒猜錯,原來這群回人屬于天山北路的一個游牧部族。
這一部族人多勢盛,共有近二十萬人。那高身材的人叫木卓倫,是這
部族的首領,武功既強,為人又仁義公正,極得族人愛戴。黃衫女郎
是他的女兒,名叫霍青桐。她愛穿黃衫,小帽上常插一根翠綠羽毛,
因此得上個漂亮外號,天山南北武林中人,很多知道“翠羽黃衫霍青
桐”的名頭。

    這族人以游牧為生,遨游大漠,倒也逍遙快樂。但清廷勢力進展
到回部后,征斂越來越多。木卓倫起初還想委曲求全,盡量設法供應
。哪知滿官貪得無厭,弄得合族民不聊生。木卓倫和族人一商量,都
覺如此下去實在沒有生路,几次派人向滿官求情,求減征賦,豈知征
賦沒有減少,反而引起了清廷的疑慮。正黃旗滿洲副都統、兼鑲紅旗
護軍統領、定邊將軍兆惠其時奉旨在天山北路督辦軍務,偵知這族有
一部祖傳手抄可蘭經,得自回教聖地麥加,數十代由首領珍重保管,
乃這一族的聖物,于是乘著木卓倫遠出之際,派遣高手,竟將經書搶
了來,他想以此為要挾,就不怕回人反抗。木卓倫在大漠召開大會,
率眾東去奪經,立誓便是埋骨關內,也要教聖書物歸原主。此刻他們
是于晚禱之前,重申前誓。

    陸菲青得知這些回人的圖謀與己無關,不想再聽下去,正待抽身
回去,忽見帳中回人全都伏下來祈禱。他連忙站起,哪知這一瞬之間
,霍青桐已見到帳外有人窺探,在父親耳邊低聲說:“外邊有人!”
長身縱出帳來,見一個人影正向樹林跑去,身法極快,她手一揚,一
顆鐵蓮子向他打去。

    陸菲青聽得背后一股疾風,知有暗器襲來,微微側身,這時雙手
仍捧著茶壺,伸出右手食指,看准鐵蓮子向下輕輕一撥,鐵蓮子自平
飛變為下跌。他左手拿著茶壺,以食中兩指揭開壺蓋,鐵蓮子扑的跌
入壺中。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如飛回店。

    到店時大伙均已安睡。店伙道:“老先生,溜達了這么久,看夜
景么?”陸菲青胡亂答應一聲,走進房中,取出茶壺里的鐵蓮子,見
是精鋼打成,上面刻著一根羽毛,便隨手放入囊中。

    次日一早,鏢行大隊先行。趟子手“我武──維揚”一路喊出去
,鎮遠鏢局一杆八卦鏢旗在前開道。陸菲青看這鏢行的騾馱并不沉重
,几名鏢師全都護著閻世魁。看來他所背的那個紅布包袱才是真正要
物。鏢行中原有保紅鏢的規矩,大隊人手只護送几件珍寶,至于包中
是甚么“玩意兒”,他也不去理會。鏢行一行人走后,曾參將率領兵
丁也護送著夫人上路了。日中在黃岩子打了尖,一路是上山的斜路,
預計當日趕著翻過三條長嶺,在嶺下的三道溝落店。

    山路險峻,愈來愈陡,李沅芷和曾參將緊緊跟著夫人的騾車,生
怕騾子一個失腳,車子跌入山谷,那可是粉身碎骨之禍。行到申牌時
分,正到烏金峽口,只見鏢行大隊都坐在地上休息,曾參將指揮隨從
,也休息一刻。烏金峽兩邊高山,中間一條山路,十分陡削,途中不
易停步,必須一鼓作氣上嶺。陸菲青落在后面,背轉了身,不與鏢行
眾人朝相。

    休憩罷,進入峽口,鏢行與曾將手下兵丁排成了一條長龍,人眾
牲口都是氣呼呼的上山。騾夫“得兒──得兒──”的叱喝聲響成一
片。陸菲青忽見右邊山峰頂上人影一閃,似乎有人窺探。猛聽得前面
一陣駝鈴響,一隊回人乘著駝馬,迎面奔下嶺來,疾馳俯沖,蹄聲如
雷,勢若山崩。鏢行中人大聲呼喝,叫對方緩行。童兆和喊道:“喂
,相好的,死了娘老子奔喪嗎?”眾回人轉眼奔近,前面七八騎上乘
者忽然縱聲高歌,聲音曼長,山谷響應。兩邊山頂上都有人站起來,
高歌而和。鏢行中人不禁愕然。只聽回人隊中一聲胡哨,兩騎飛奔向
前,繞過閻世魁,對准了緊隨在他身后的閻世章一沖。同時四匹駱駝
已奔到閻世魁的前后左右。閻氏兄弟久經大敵,眼見情勢有異,忙拔
兵器應敵。四匹駱駝背上的回人突然間同時雙手各舉大鐵椎,猛向閻
世魁當頭砸將下來。山道狹窄,本少回旋余地,這時又擠滿了人,四
個回人身雄力壯,騎在駱駝背上居高臨下,四柄各重百余斤的大鐵椎
猛砸下來,閻世魁武藝再好也無法躲避,當場連人帶馬被打成血肉模
糊的一團。

    回人隊中黃衫女郎霍青桐縱身上前,跳下馬來,長劍晃動,割斷
閻世魁背上縛住包袱的布帶一端,第二劍未出,忽覺背后一股勁風,
有兵刃襲來。

    霍青桐側身一讓,不顧來敵,揮劍又割斷布帶一端。哪知敵人劍
法迅捷,不容她緩手去拾包袱,又是一劍欄腰削來。霍青桐無法避讓
,揮劍擋格,雙劍相交,火花迸發。她心中一震,敵人武功不弱,顧
不得仔細琢磨,伸左手又去拾那包袱。敵人長劍如影隨形,直刺她左
腕。霍青桐左手一縮,食中兩指捏了劍訣,右手劍直遞出去,抬頭看
時,接連三歡阻她抬包袱之人是個美貌少年,認出就是昨日途中無禮
呆看的那人,不禁心頭火起,刷刷刷三劍都是進手招數,兩人斗在一
起。

    那人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她驟見回人商隊奇襲鏢行,本擬隔
山觀虎斗,瞧瞧熱鬧,忽見黃衫女郎飛身而出去搶紅布包袱。這黃衫
女郎昨日拉去她的馬鬃,師父反而贊她武功,心中老大不服,此刻見
鏢師與回人打得火熾,也不理會誰是誰非,施展輕功,趕上去要與黃
衫女郎較量個高下。

    霍青桐連刺三劍,都被李沅芷化解了開去,不由得心頭焦躁。原
來他們查知本族這部《可蘭經》,便是由兆惠托了鎮遠鏢局護送前拄
北京,眾鏢頭嚴密守護的紅布包袱,定然便是聖經的所在。鏢行中人
武功不弱,明搶硬奪,未必能成,霍青桐于是設計在烏金峽口埋伏,
本擬出其不意的一擊成功,奪了聖經便即逃返回部,哪知半路里殺出
這少年來作梗。霍青桐眼見時機稍縱即逝,不愿戀戰,突然劍法一變
,施展天山派絕技“三分劍朮”,數招之間已將李沅芷逼得連連倒退


    “三分劍朮”乃天山派劍朮的絕詣,所以叫做“三分”,乃因這
路劍朮中每一手都只使到三分之一為止,敵人剛要招架,劍法已變。
一招之中蘊涵三招,最為繁復狠辣。這路劍朮并無守勢,全是進攻殺
著。

    李沅芷見黃衫女郎一劍“冰河倒瀉”直刺過來,當即劍尖向上,
想以“朝天一柱香”格開,哪知對方這招并未使足,刺到離身兩尺之
處已變為“千里流沙”,直刺變為橫砍,心中一驚,劍鋒爭轉,護住
中路。說也奇怪,對方橫砍之勢看來勁道十足,劍鋒將到未到之際突
然變為“風卷長草”,向下猛削左腿。李沅芷疾退一步,堪堪避開。
霍青桐一招“舉火燎天”,自下而上,刺向左肩。李沅芷待得招架,
對方又已變為“雪中奇蓮”。只見她每一招都如箭在弦,雖然含勁不
發,卻都蘊著極大危機。兩人連拆十余招,雙劍竟未相碰,只因霍青
桐每一招都只使到三分之一,未待對方招架,早已變招。霍青桐在她
身旁空砍空削,劍鋒從未進入離她身周一尺之內,李沅芷卻已給逼得
手忙腳亂,連連倒退。若不招架,說不定對方虛招竟是實招﹔如要招
架,對方一招只使三分之一,也就是說只花三分之一時刻,自己使一
招,對方已使了三招,再快也趕不上對手迅捷,心中一驚,連連縱出
數步。其實李沅芷的柔云劍朮也已練到相當火候,只要心神一定,以
靜制動,也未必馬上落敗,但究竟初出道,毫無經歷,突見對手劍法
比自己快了三倍,不由得慌了,招架既然不及,只好逃開。

    霍青桐也不追趕,立即轉身,見一個身材瘦小之人從閻世魁身旁
站起,手中已捧著那紅布包袱。霍青桐挺劍刺去,那人叫道:“啊喲
,童大爺要歸位!”這人便是口齒輕薄的童兆和。他不敢接招,三步
跳了開去,霍青桐趕上,舉劍下砍,斜刺里一柄五行輪當胸推來,卻
是聞世章過來擋住。

    霍青桐這次籌划周詳,前后都用龐然大物的駱駝把鏢行人眾隔開
,使之首尾不能相救。木卓倫手揮長刀,力拒戴永明、錢正倫兩名鏢
師,以一敵二,兀自進攻多、遮攔少。可是另一邊卻給閻世章攻了過
來。他見胞兄被回人大椎砸死,急怒攻心,在馬背上一縱,飛身越過
駱駝,左手五行輪掠出,在一名手持鐵椎的回人脅下划了一條大傷口
,那人登時跌下駱駝。另一個回人過來攔截,閻世章待他鐵椎揮來,
身子略偏,雙輪歸于左手,右手扣住他脈門一拉。大鐵椎重達百斤,
那一揮之勢極為猛烈,那回人被他順勢一拉,倒撞下駝,鐵推打在自
己胸口,大叫聲中,吐血而死。混亂中童兆和見有便宜可撿,將紅布
包袱搶在手中。閻世章見霍青桐追趕童兆和,知他武藝平常,忙過來
攔住。

    霍青桐和閻世章拆了數招,覺得對手招精力猛,實是勁敵,又怕
那美貌少年再加入戰團,忽聽兩邊山上胡哨聲大作,那是退卻的信號
,知道鏢行來了接應,一抬頭見童兆和正急步跑上山嶺,忙施展“三
分劍朮”把閻世章逼退兩步,仗劍向嶺上追去。胡哨聲越來越響。木
卓倫大叫:“青桐,快退!”霍青桐停步不進,督率同伴把死傷的回
人抱上駝馬,一陣胡哨,大隊向嶺下沖去,只見前面數十名清兵攔住
去路。曾圖南躍馬自前,橫槍喝道:“大膽回子,要造反嗎?”霍青
桐兩顆鐵蓮子分打曾參將雙手,當□一聲,鐵槍落地。

    木卓倫高舉長刀,當先開路,一隊回人向清兵沖去。清兵紛紛讓
路。閻世章和戴永明回身追來,與霍青桐又斗在一起。

    回人隊中一騎飛出,乘者大叫:“二妹,你先退。”此人是霍青
桐的兄長霍阿伊,一杆大槍阻住兩名鏢師。霍青桐回身上馬,兄妹二
人且戰且退。忽然兩邊山頂一陣急哨,霍阿伊、霍青桐催馬快奔。閻
世章跟著追去,霍青桐兩粒鐵蓮子向他上盤打去。閻世章停下腳步,
揮五行輪將鐵蓮子砸飛。兩邊山上大石已紛紛打將下來,十几名清兵
被打得頭破血流,混亂中回人商隊已然遠去。

    閻世章見兄長慘死,抱住了血肉模糊的尸身只是流淚。錢正倫和
戴永明一再相勸,閻世章才收淚上馬。鏢行伙計將死者尸首放上大車
。童兆和得意洋洋,道:“不是童大爺手腳快,他死了也是白饒。”
雙方酣斗之際,陸菲青一直袖手旁觀。李沅芷雖被霍青桐逼退,但相
助鏢行,終于不讓回人得手,心下頗為自得。可是閻世章正在傷心,
其余鏢師忙于救死扶傷,竟無一人過來招呼道謝,大小姐心中便甚是
不快。童兆和見曾圖南武官打扮,過來跟他套了几句交情,對李沅芷
卻不理會,她更加有氣。哪知陸菲青又狠狠的教訓了她一頓,責她不
該擅自出手,壞人大事,沒來由的多結冤家,說道:“鏢行中好人少
,壞人多,何苦幫人作惡?”把她罵得抬不起頭來。

    過了嶺,黃昏時分已抵三道溝。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騾夫
道:“三道溝就只一家安通客棧。”進了鎮,鏢行和曾圖南一行人都
投安通客棧。塞外處處荒涼,那客店土牆泥地,也就簡陋得很。童兆
和不見店里伙計出來迎接,大罵:“店小二都死光了么?我操你十八
代祖宗!”李沅芷眉頭一皺,她可從來沒聽人敢當著她面罵這些粗話


    一行人正要闖門,忽聽得屋里傳出一陣陣兵刃相接之聲。李沅芷
大喜:“又有熱鬧瞧!”搶先奔了進去。

    內堂里闃無一人,到得院子,只見一個少婦披散了頭發正和四個
漢子惡斗。那少婦面容慘淡,左手刀長,右手刀短,刀光霍霍,以死
相拚。李沅芷見他們斗了几個回合,那几名漢子似想攻進房去,給那
少婦舍命擋住。四條漢子武功均皆不弱,一使軟鞭,一使懷杖。一使
劍,一使鬼頭刀。

    這時陸菲青也已走進院子,心道:“怎么一路上盡遇見會家子?
“見那使懷杖的舉雙杖當頭砸下,少婦不敢硬接,向左閃讓。軟鞭攔
腰纏來,少婦左手刀刀勢如風,直截敵人右腕。軟鞭鞭梢倒卷,少婦
長刀已收,沒被卷著,鬼頭刀卻已砍來,同時一柄劍刺她后心。少婦
右手刀擋開了劍,但敵人兩下夾攻,鬼頭刀這一招竟避讓不及,被直
砍在左肩。

    她挨了這一刀,兀自惡戰不退,雙刀揮動時點點鮮血四濺。那使
軟鞭的叫道:“捉活的,別傷她性命。”

    陸菲青見四男圍攻一女,動了俠義之心,雖然自己身上負有重案
,說不得要伸手管上一管。只見那使懷杖的雙杖橫打,少婦避開懷杖
,百忙中右手短刀還他一刀,左方一劍刺來,少婦長刀斜格,對方膂
力甚強,那少婦左肩受傷,氣力大減,刀劍相交,一震之下,長刀嗆
□一聲掉在地下。敵人得理不讓人,長劍乘勢直進,少婦向右急閃,
使鬼頭刀的大漢在空擋中闖向店房。

    那少婦竟不顧身后攻來的兵器,左手入懷,一揚手,兩柄飛刀向
敵人背心飛去。那人只道少婦有己方三個同伴纏住,并無后顧之憂,
待得聽見腦后風聲,避讓已經不及,急忙低頭,一柄飛刀插上了門框
,另一柄卻刺進了他背心。幸虧那少婦左肩受傷,手勁不足,這一刀
尚非致命,但已痛得哇哇大叫,退了下來,把飛刀拔出。少婦此時又
被懷杖打中一下,搖搖欲倒,見敵人退出,又即擋住房門。

    陸菲青向李沅芷道:“你去替她解圍,打不贏,師父幫你。”李
沅芷正自躍躍欲試,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一躍向前,挺劍一隔,喝
道:“四個大男人打一個婦道人家,要臉么?”四條漢子見有人出頭
干預,己方又有人受傷,齊聲呼嘯,轉身出店而去。

    那少婦已是面無人色,倚在門上直喘氣。李沅芷過去問道:“他
們干么欺侮你?”少婦一時說不出話來。曾圖南走過來自李沅芷道:
“太太請大小姐過去。”放低了聲音道:“太太聽說大小姐又跟人打
架,嚇壞啦,快過去吧。”少婦見曾圖南一身武將官服,臉色一變,
也不答理李沅芷,拔下門框上飛刀,□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

    李沅芷碰了這個軟釘子,心中老大不自在,回頭對曾圖南道:“
好,就去。”走到陸菲青身邊,問道:“師父,他們干嗎這樣狠打惡
殺?”陸菲青道:“多半是江湖上的仇殺。事情還沒了呢,那四人還
會找來。”

    李沅芷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面有人大吵大嚷:“操你奶奶,你說
沒上房,怕老爺出不起銀子嗎?”聽聲音正是鏢師童兆和。店里一人
賠話:“達官爺你老別生氣,我們開店的怎敢得罪達官爺們,實在是
几間上房都給客人住了。”

    童兆和道:“甚么人住上房,我來瞧瞧!”邊說邊走進院子來。
正好這時上房的門一開,少婦探身出來,向店伙道:“勞你駕給拿點
熱水來。”店伙答應了。

    童兆和見那少婦膚色白膩,面目俊美,左腕上戴著一串珠子,顆
顆精圓,更襯得她皓腕似玉,不禁心中打個突,咕的一聲,咽了一口
口水,雙眼骨碌碌亂轉,聽那少婦是江南口音,學說北方話,語音不
純,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韻味,不由得瘋了,大叫大嚷:“童大爺
走鏢,這條道上來來去去几十趟也走了,可從來不住次等房子。沒上
房,給大爺挪挪不成么?”口中叫嚷,乘少婦房門未關,直闖了進去
。趟子手孫老三一拉,可沒拉住。

    那少婦見童兆和闖進,“啊喲”一聲,正想阻擋,只感到腿上一
陣劇痛,坐了下去,適才腿上受了懷杖,傷勢竟自不輕。童兆和一進
房,見炕上躺著個男人,房中黑沉沉地,看不清面目,但見他頭上纏
滿了白布,右手用布挂在頸里。一條腿露在被外,也纏了繃帶,看來
這人全身是傷。

    那人見童兆和進房,沉聲喝問:“是誰?”童兆和道:“姓童的
是鎮遠鏢局鏢師,保鏢路過三道溝,沒上房住啦。勞你駕給挪一下吧
。這女的是誰?是你老婆,是相好的?”那人聲音低沉,喝道:“滾
出去!”他顯然受傷很重,說話也不能大聲。

    童兆和剛才沒見到那少婦與人性命相扑的惡斗,心想一個是娘們
,一個傷得不能動彈,不乘機占占便宜,更待何時?嘻皮笑臉的道:
“你不肯挪也成,咱們三個兒就在這炕上一塊兒擠擠,你放心,我不
會朝你這邊兒擠,不會碰痛你的傷口。”那人氣得全身發抖。少婦低
聲勸道:“人哥,別跟這潑皮一般見識,咱們眼下不能再多結冤家。
”向童兆和道:“別在這兒羅唆啦,快出去。”童兆和笑道:“出去
干么,在這里陪你不好么?”炕上那男人啞聲道:“你過來。”童兆
和走近了一步,道:“怎么?你瞧瞧我長的俊不俊?”那男人道:“
看不清楚。”童兆和哈哈一笑,又走近一步:“看清楚點,這變成大
舅子挑妹夫來啦……”

    一句便宜話沒說完,炕上那男子突然坐起,快如電光石火,左手
對准他“氣俞穴”一點,跟著左手一掌擊在他背上。童兆和登時如騰
云駕霧般平飛出去,穿出房門,蓬的一聲,結結實實跌在院子里。他
給點中了穴道,哇哇亂叫,聲音倒是不低,身子卻是不能動彈了。趟
子手孫老三忙過來扶起,低聲道:“童爺,別惹他們,看樣子點子是
紅花會的。”童兆和直叫:“啊……啊……我的腳動不了,紅花會的
,你怎知道?”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孫老三道:“客店掌柜的說,
剛才衙門里的四個公差來拿這兩個點子,打了好一陣才走呢!”客店
里的人聽說又有人打架,都圍攏來看。

    閻世章安頓了兄長尸身,也過來問:“甚么事?”童兆和叫道:
“閻六哥,我給紅花會的小子點中穴道啦。咱們認栽了吧。”閻世章
眉頭一皺,把童兆和的膀子一拉,提了起來,道:“老童,回房去說
。”他是顧全鏢局的威名,堂堂鎮遠鏢局的鏢師,給人打得賴在地上
不肯爬起來,那成甚么話。哪知他手一放,童兆和又軟在地上。叫道
:“我混身不得勁啊,孫老三,他媽的,你扶住我不成么?”

    閻世章一瞧,童兆和真的是給人點了穴,問道:“你跟誰打架了
?”童兆和愁眉苦臉的向上房瞧了一眼,想伸手來指一指都不成,道
:“那屋里一個孫子王八蛋!”他又挑撥閻世章給他報仇:“紅花會
他媽的土匪,殺了焦文期焦三爺,人家還沒空來找你們報仇,可又來
惹上你童大爺啦,啊!”孫老三低聲道:“童大爺別罵啦,咱們犯不
上跟紅花會結梁子,一得罪他們,以后走鏢就麻煩多啦。”

    閻世章聽童兆和這么罵,本想過去瞧瞧是甚么腳色,但轉念心想
,對方能點穴。武功定然甚強,自己過去多半討不了好,兄長又死了
,沒了幫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來。這時鏢師錢正倫過來了,問孫老
三:“你拿得准是紅花會的?”孫老三在他耳邊輕聲道:“剛才四個
公差走時,關照客店掌柜的,說這對夫婦是欽犯,是皇上特旨來抓的
紅花會大頭子,叫柜上留點兒神,倘若點子要走,馬上去報信。我在
一旁聽得他們說的。”

    錢正倫有五十多歲年紀,一向在鏢行混,武藝雖不高強,但見多
識廣,老成持重,當下向閻世章使個眼色,把童兆和扶了起來。閻世
章悄問:“甚么路道?”錢正倫道:“紅花會的,咱們就讓一讓吧,
治好了老童再說。”又問孫老三:“剛才來抓人你看到了嗎?”

    孫老三指手划腳的說道:“打得才叫狠呢。一個娘們使兩把刀,
左手長刀,右手短刀,四個大男人都打她不贏。”那四個男人其實是
打贏的,不過他故意張大其辭。錢正倫愕然道:“那是神刀駱家的人
了。她會放飛刀,是不是?”孫老三忙道:“是,是,手法真准。嘿
,可了不起!”錢正倫向閻世章道:“紅花會文四當家的在這里。”
當下不再說話,三個人架著童兆和回房去了。

    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里,鏢師們低聲商量沒所見,錢正倫后兩
句話可聽到了。這時李沅芷走過來,乘機道:“師父,你几時教我點
穴啊?你瞧人家露這一手多帥!”陸菲青沒理她,自言自語:“是神
刀駱家的后人,我可不能不管。──”

    李沅芷問道:“神刀駱家是誰?”陸菲青道:“神刀駱元通是我
好朋友,聽說已經過世了。剛才和人相打的那個少婦,所使招數全是
他這一派,若不是駱元通的女兒,就是他的徒弟,怎么我看不出來?
”說著很有點自怨自艾,心想:“在邊塞這么久,隱居官衙,和武林
中人久無往來,當年江湖上的事兒都淡忘了。還是因為老了,不中用
了?”

    說話之間,錢正倫和戴永明兩名鏢師又扶著童兆和過來。

    孫老三在上房外咳嗽一聲,大聲說道:“鎮遠鏢局錢鏢頭、戴鏢
頭、童鏢頭前來拜會紅花會文四當家的。”

    上房門呀的一聲打開,那少婦站在門口,瞪著鏢局中這四個人。
孫老三把三張紅帖子遞上去,少婦不接,問道:“有甚么事?”

    錢正倫領頭出言:“我們這兄弟有眼無珠,不知道文四當家大駕
在這兒,得罪了您老,我們來替他賠禮,請您大人大量,可別見怪。
”說罷便是一揖,戴永明和孫老三也都作了一揖。錢正倫又道:“文
四奶奶,在下跟您雖沒會過,但久仰四當家和您的英名,我們總鏢頭
王老爺子跟貴會于老當家、令尊神刀駱老爺子全有交情。我們這位兄
弟生就這個壞脾氣,就愛胡說八道的……”少婦截住他的話頭,說道
:“我們當家的受了傷,剛睡著,待會醒了,把各位的意思轉告就是
。不是我們不懂禮貌,實在是他受傷不輕,有兩天沒好好睡啦。”說
時憂急之狀見于顏色。錢正倫道:“文四當家受的是甚么傷?我這里
可帶有金創藥。”他想買一個好,那么對方就不能不給童兆和救治。

    少婦明白他意思,道:“多謝你啦,我們自己有藥。這位被點中
的不是重穴,待會我們爺醒了,讓店伴來請吧。”錢正倫見對方答應
救治,就退了出去。

    少婦道:“喂,尊駕怎知道我們的名字?”錢正倫道:“憑您這
對鴛鴦刀跟這手飛刀,江湖上誰不知道?再說,不是文四當家的,誰
還有這手點穴功夫?你們兩位又在一起,那自然是奔雷手文泰來文四
爺和文四奶奶鴛鴦刀駱冰啦!”少婦微微一笑。錢正倫捧了她又捧她
丈夫,她心中自然樂意。

ken666 2008-9-18 02:23

第二回: 金風野店書生笛 鐵膽荒庄俠士心

李沅芷見錢正倫等扶著童兆和出來,回歸店房,心想點穴功夫真
好,這討厭的鏢師給人點中穴道后一點法子都沒有,師父明明會,可
是偏不肯教,看來他還留著甚么好功夫,怎生變個法兒求他教呢?回
到房里,托著腮幫子出了半天神。吃了飯,陪著母親說閑話,李夫人
嘮嘮叨叨的怪她路上盡鬧事,說不許她再穿男裝了。李沅芷笑道:“
媽,你常說沒兒子,現在變了個兒子出來還不高興嗎?”李夫人拿她
沒法,上炕睡了。

    李沅芷正要解衣就寢,忽聽得院子中一響,窗格子上有人手指輕
彈了几下,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小子,你出來,有話問你。”李
沅芷一楞,提劍開門,縱進院子,只見一個人影站在那里,說道:“
渾小子,有膽的跟我來。”說著便翻出了牆。李沅芷是初生之犢不畏
虎,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埋伏,跟著跳出牆外,雙腳剛下地,迎面就
是一劍刺來。

    李沅芷舉劍擋開,喝道:“甚么人?”那人退了兩步,說道:“
我是回部霍青桐。喂,我問你,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干么你硬給鏢局
子撐腰,壞我們的事?”李沅芷見那人俏生生的站著,劍尖拄地,左
手戟指而問,正是白天跟她惡斗過的那個黃衫女郎,給她這么一問,
啞口無言,自己憑空插手,確沒甚么道理,只好強詞奪理:“天下事
天下人管得,你少爺就愛管鬧事。不服氣么?我再來領教領教你的劍
朮……”話未說完,刷的就是一劍,霍青桐更加惱怒,舉劍相迎。

    李沅芷明知劍法上斗不過她,心中已有了主意,邊打邊退,看准
了地位,一直退到陸菲青所住店房之后,突然叫道:“師父,師父,
人家要殺我呀!”霍青桐“嗤”的一笑,道:“哼,沒用的東西,才
犯不著殺你呢!我是來教訓教訓你,沒本事就少管閑事。”說完掉頭
就走。哪知李沅芷可不讓她走了,“春云乍展”,挺劍刺她背心,霍
青桐回頭施展“三分劍朮”,李沅芷又被逼得手忙腳亂。她聽得身后
有人,知道師父已經出來,見霍青桐長劍當胸刺來,一縱就躲到了陸
菲青背后。

    陸菲青舉起白龍劍擋住霍青桐劍招。霍青桐見李沅芷來了幫手,
也不打話,劍招如風,連續十余記進手招數。交手數合,便發覺對手
劍招手法和李沅芷全然相同,可是自己卻絲毫討不到便宜。她劍招越
快,對方越慢,再斗數合,她攻勢已盡被抑制,完全處在下風。

    李沅芷全神貫注,在旁看兩人斗劍,她存心把師父引出來,想偷
學一兩招師父不肯教的精妙招數,然見師父所使“柔云劍朮”與傳給
自己的全無二致,但一招一式之中,顯是蘊藏著極大內勁。

    霍青桐“三分劍朮”要旨在以快打慢,以變擾敵,但陸菲青并不
跟著她迅速的劍法應招變式,數合之后,主客之勢即已倒置。霍青桐
迭遇險招,知道對方是前輩高手,心下怯了,連使“大漠孤煙”、“
平沙落雁“兩招,凌厲進攻,待對方舉劍擋格,轉身欲退。哪知對方
劍招連綿不斷,粘上了就休想離開,霍青桐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神
□拚。

    這時李沅芷看出了便宜,還劍入鞘,施展無極玄功拳加入戰團。
霍青桐連陸菲青一人都已敵不過,哪禁得李沅芷又來助戰?李沅芷狡
猾異常,東摸一把,西勾一腿,并不攻擊對方要害,卻是存心開玩笑
,以報前日馬鬣被拉之仇。回教男女界限極嚴,婦女出門多戴面紗,
霍青桐此次要事在身,料知爭斗必多,因此不戴面紗,以免與人動戰
時不便。她向來端嚴,哪容得李沅芷如此輕薄胡鬧,心頭氣急,門戶
封得不緊,被陸菲青劍進中宮,點到面門。霍青桐舉劍擋開。李沅芷
乘機竄到她背后,喝聲:“看拳!”一記“猛雞奪粟”,向她左肩打
去。霍青桐左腕翻轉,以擒拿法化開。李沅芷乘她右手擋劍、左手架
拳之際,一掌向她胸部按去,這一掌如打實了,非受重傷不可。霍青
桐一驚,雙手抽不出來招架,只得向后一仰,以消減對方掌力。哪知
李沅芷并不用勁,一掌觸到霍青桐胸部,重重摸了一把,嘻嘻一笑,
向后躍開。霍青桐急怒攻心,轉身挺劍疾刺。李沅芷一避,她又是一
劍。她竟是存心拚命,對陸菲青的劍不架不閃,盡向李沅芷進攻。

    陸菲青日間見到霍青桐劍法精奇,早留了神,他原只想考較考較
,決無傷她之意,見她對自己劍招竟不理會,待刺到她身邊時便凝招
不發。這時霍青桐攻勢凌厲,李沅芷緩不開手拔劍。被迫得連連倒退
,口中還在氣她:“我摸過了,你殺死我也沒用啦。”霍青桐一招“
神駝駿足”挺劍直刺,劍尖將到之際,突然圈轉,使出“天山派”劍
法的獨得之秘“海市蜃樓”,虛虛實實,劍光霍霍,李沅芷眼花繚亂
,手足無措,眼見就要命喪劍下。

    陸菲青這時不能不管,挺劍又把霍青桐的攻勢接了過來。李沅芷
緩了一口氣,筆道:“算了,別生氣啦,你嫁給我就成啦。”霍青桐
眼見打陸菲青不過,受了大辱又無法報仇,見陸菲青一劍刺來,竟不
招架,將手中長劍向李沅芷使勁擲去,竟是個同歸于盡的打法。

    陸菲青大吃一驚,長劍跟著擲出,雙劍在半空一碰,錚的一聲,
同時落地,左手一掌“撥云見日”,在霍青桐左肩上輕輕一按,把她
直推出五六步去,縱身上前,說道:“姑娘休要見怪。”霍青桐又急
又怒,迸出兩行清淚,嗚咽著發足便奔。陸菲青追上擋住,道:“姑
娘慢走,我有話說。”霍青桐怒道:“你待怎樣?”陸菲青轉頭向李
沅芷道:“還不向這位姐姐賠不是?”

    李沅芷笑嘻嘻的過來一揖,霍青桐迎面就是一拳。李沅芷笑道:
“啊喲,沒打中!”閃身一避,隨手把帽子拉下,露出一頭秀發,笑
道:“你瞧我是男人還是女人?”霍青桐在月下見李沅芷露出真面目
,不由得驚呆了,憤羞立消,但余怒未息,一時沉吟不語。

    陸菲青道:“這是我女弟子,一向淘氣頑皮,我也管她不了。適
才之事,我也很有不是,請別見怪。”說罷也是一揖。霍青桐側過身
子,不接受他這禮,一聲不響,胸口不斷起伏。陸菲青道:“天山雙
鷹是你甚么人?”霍青桐秀眉一揚,嘴唇動了動,但忍住不說。陸菲
青又道:“我跟天山雙鷹禿鷲陳兄、雪雕陳夫人全有交情。咱們可不
是外人。”霍青桐道:“雪雕是我師父。我去告訴師父師公,說你長
輩欺侮小輩,指使徒弟來打人家,連自己也動了手。”她恨恨的瞪了
二人一眼,回身就走。

    陸菲青待她走了數步,大聲叫道:“喂,你去告訴師父,說誰欺
侮了你呀?”霍青桐一想,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將來如何算帳,停了
步,問道:“那么你是誰!”

    陸菲青捋了一下胡須,笑道:“兩個都是小孩脾氣。算了,算了
,這是我徒弟李沅芷,你去告訴你師父師公,我‘綿里針’……”他
驟然住口,心想李沅芷一直沒知道他真姓名,“……就說武當派‘綿
里針’姓陸的,恭喜他們二位收了個好徒弟。”霍青桐道:“還說好
徒弟哩,給人家這樣欺侮,丟師父師公的臉。”

    陸菲青正色道:“姑娘你別以為敗在我手下是丟臉,能似你這般
跟我拆上几十招的人,武林中可并不多。我知天山雙鷹向來不收徒弟
,可是日間見你劍法全是雙鷹嫡傳,心中犯了疑,因此上再試你一試
。適才見你使出‘海市蜃樓’絕招來,才知你確是得了雙鷹的真傳。
你師公還在跟你師父為喝醋而爭吵嗎?”說著哈哈一笑。

    原來禿鷹陳正德醋心極重,夫妻倆都已年逾花甲,卻還是疑心夫
人雪雕關明梅移情別向,數十年來口角紛爭,沒一日安寧。霍青桐見
他連師父師公的私事都知道,信他確是前輩,可是仍不服氣,道:“
你既是我師父朋友,怎地叫你徒弟跟我們作對?害得我們聖經搶不回
來?我才不信你是好人呢。”說著背轉了身子,她不肯輸這口氣,不
愿以晚輩之禮拜見。

    陸菲青道:“你劍法早勝過了我徒兒。再說,比劍比不過不算丟
臉,聖經搶不回來才教丟臉呢。一個人的勝負榮辱打甚么緊?全族給
人家欺侮,那才須得拚命。”

    霍青桐一驚,覺得這確是至理名言,驕氣全消,回過身來向陸菲
青盈盈施禮,道:“小侄女不懂事,請老前輩指教如何奪回聖經。老
前輩若肯援手,侄女全族永感大德。”說罷就要下跪,陸菲青忙扶住
了。

    李沅芷道:“我胡里胡涂的壞了你們大事,早給師父罵了半天啦
。姊姊你別急,我去幫你搶回來,那紅布包袱里包的,便是你們的聖
經?”霍青桐點點頭。李沅芷道:“咱們現在就去。”陸菲青道:“
先探一探。”三個人低聲商量了几句。陸菲青在外把風,霍青桐與李
沅芷兩人翻牆進店,探查鏢師動靜。

    李沅芷適才見童兆和走過之時,還背著那個紅布包袱,她向霍青
桐招了招手,矮身走到一干鏢師所住房外,見房里燈光還亮著,不敢
長身探看,兩人蹲在牆邊。只聽得房內童兆和不住哇哇怪叫,一會兒
聲息停了。一名鏢師道:“張大人手段真高明,一下子就把我們童兄
弟治好了。”童兆和道:“我寧可一輩子動彈不得,也不能讓紅花會
那小子給我治。”一名鏢師道:“早知張大人會來,剛才也犯不著去
給那小子賠不是啦,想想真是晦氣。”一個中氣充沛的聲音說道:“
你們看著這對男女,明兒等老吳他們一來,咱們就動手。這几個也真
膿包,四個人斗一個女娘們還得不了手。只是這案子他們在辦,我不
便搶在頭里。”童兆和道:“你張大人一到,那還不手到擒來?你抓
到后,我在這小子頭上狠狠的踢他几腳。”

    李沅芷慢慢長身,在窗紙上找到個破孔向里張望,見房里坐著五
六個人,一個四十多歲、氣派威武的面生人居中而坐,想必就是他們
口中的張大人,見那人雙目如電,太陽穴高高凸起,心想:“聽師父
說,這樣的人內功精深,武功非同小可,怎么官場中也有如此人物?
”只聽閻世章道:“老童,你把包袱交給我,那些回回不死心,路上
怕還有麻煩。”童兆和遲遲疑疑的把包袱解下來,兀自不肯便交過去
。閻世章道:“你放心,我可不是跟你爭功,咱們玩藝兒誰強誰弱,
誰也瞞不了誰。把這包袱太太平平送到京里,大家都有好處。”

    李沅芷心想,包袱一給閻世章拿到,他武功強,搶回來就不容易
,靈機一動,在霍青桐耳邊說了几句話,隨即除下帽子,把長發披在
面前,取出塊手帕蒙住下半截臉,在地下拾起兩塊磚頭,使勁向窗上
擲去,砸破窗格,直打進房里。

    房里燈火驟滅,房門一開,竄出五六個人來。當先一人喝道:“
甚么東西?膽子倒不小。”霍青桐胡哨一聲,翻身出牆,眾鏢師紛紛
追出。

    李沅芷待眾鏢師和那張大人追出牆去,直闖進房。童兆和被人點
了大半天的穴,剛救治過來,手腳還不靈便,躺在炕上,見門外闖進
一個披頭散發、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東西來,雙腳迸跳,口中吱吱
直叫,登時嚇得全身軟癱。那鬼跳將過來,在他手中將紅包袱一把搶
過去,吱吱吱的又跳出房去。

    眾鏢師追出數步,那張大人忽地住腳,道:“糟了,這是調虎離
山之計,快回去!”閻世章等也即醒悟,回到店房,只見童兆和倒在
炕上,呆了半晌,才把鬼搶包袱之事說了。張大人恨道:“甚么鬼?
咱們陰溝里翻船,几十年的老江湖著了道兒。”

    李沅芷搶了包袱,躲在牆邊,待眾鏢師都進了房,才翻牆出去。
她輕輕吹了記口哨,對面樹蔭下有人應了一聲,兩個人影迎將上來,
正是陸菲青和霍青桐。李沅芷得意非凡,笑道:“包袱搶回來了,可
不怪我了吧……”一句話沒說完,陸菲青叫道:“小心后面。”

    李沅芷正待回頭,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卻沒扣住
敵人手腕,心中一驚,知是來了強敵,此人悄沒聲的跟在后面,自己
竟絲毫不覺,急忙轉身,月光下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站在面前。
她萬想不到敵人站得如此之近,驚得倒退兩步,揚手將包袱向霍青桐
擲去,叫道:“接著。”雙手一錯,護身迎敵。

    哪知敵人身法奇快,她包袱剛擲出,敵人已跟著縱起,一伸手,
半路上截下了包袱。李沅芷又驚又怒,迎面一拳,同時霍青桐也從后
攻到。那人左手拿住包袱,雙手一分,使出的勢子竟是武當長拳中的
“高四平,氣勁力足,把李沅芷和霍青桐同時震得倒退數步。李沅芷
這時看清了敵人,正是那個張大人。武當長拳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
她跟陸菲青學藝,學了練氣的十段錦后,最先學的就是這套拳朮,哪
知平平常常一招“高四平”,在敵人手下使出來竟有如斯威力,不禁
倒抽了口涼氣,回頭一望,師父卻已不知去向。

    霍青桐見包袱又被搶去,明知非敵,卻不甘心就此退去,拔劍又
上。李沅芷右足踏進一步,“七星拳”變“倒騎龍”,也以武當長拳
擊敵。

    張大人見她出手拳招,“噫”了一聲,待她“倒騎龍”變勢反擊
,不閃不避,側身也是一招“倒騎龍”一拳揮去。同樣的拳法,卻有
功力高下之分,李沅芷和敵人拳對拳一碰,只覺手臂一陣酸麻,疼痛
難當,腳下一個踉蹌,向左跳開,險些跌倒。霍青桐見她遇險,不顧
傷敵,先救同伴,跳到李沅芷身旁,伸左手將她挽住,右手挺劍指著
張大人,防他來攻。

    張大人高聲說道:“喂,你這孩子,我問你,你師父姓馬還是姓
陸?”李沅芷心想:“師父姓陸,偏要騙騙他。”說道:“我師父姓
馬,你怎知道?”張大人道:“見了師叔不磕頭么?”說罷哈哈一笑
。霍青桐見他們敘起師門之誼,自己與李沅芷毫無交情,眼見聖經是
拿不回來了,當即快步離去。

    李沅芷忙去追趕,奔出几十步,正巧浮云掩月,眼前一片漆黑,
空中打了几個悶雷,心下一嚇,不敢再追,回來已不見了張大人。待
得跳牆進去,身上已落著几滴雨點,剛進房,大雨已傾盆而下。

    這場豪雨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兀自未停。李沅芷梳洗罷,見窗
外雨勢越大。服侍李夫人的佣婦進來道:“曾參將說,雨太大,今兒
走不成了。”李沅芷忙到師父房里,將昨晚的事說了,問是怎么回事
。陸菲青眉頭皺起,似是心事重重,只道:“你不說是我的徒弟,那
很好。”她見師父臉色凝重,不敢多問,回到自己房中。

    秋風秋雨,時緊時緩,破窗中陣陣寒風吹進房來。李沅芷困處僻
地野店,甚覺厭煩,踱到紅花會四當家的店房外瞧瞧,只見房門緊閉
,沒半點聲息。鎮遠鏢局的鏢車也都沒走,几名鏢師架起了腿,坐在
廳里閑談,昨晚那自稱是她師叔的張大人卻不在內。一陣西風刮來,
發覺頗有寒意,她正想回房,忽聽門外一陣鸞鈴響,一匹馬從雨中疾
奔而來。

    那馬到客店外停住,一個少年書生下馬走進店來。店伙牽了馬去
上料,問那書生是否住店。那書生脫去所披雨衣,說道:“打過尖還
得趕路。”店伙招呼他坐下,泡上茶來。

    那書生長身玉立,眉清目秀。在塞外邊荒之地,很少見判這般風
流英俊人物,李沅芷不免多看了一眼。那書生也見到了她,微微一笑
,李沅芷臉上一熱,忙把頭轉了開去。

    店外馬蹄聲響,又有几個人闖進來,李沅芷認得是昨天圍攻那少
婦的四人,忙退入陸菲青房中問計。陸菲青道:“咱們先瞧著。”師
徒兩人從窗縫之中向外窺看。

    四人中那使劍的叫店伙來低聲問了几句,道:“拿酒飯上來。”
店伙答應著下去。那人道:“紅花會的點子沒走,吃飽了再干。”那
書生神色微變,斜著眼不住打量四人。

    李沅芷道:“要不要再幫那女人?”陸菲青道:“別亂動,聽我
吩咐。”他對四名公差沒再理會,只細看那書生。見他吃過了飯,把
長凳搬到院子通道,從身后包裹里抽出一根笛子,悠悠揚揚的吹了起
來。李沅芷粗解音律,聽他吹的是“天淨沙了”牌子,吹笛不奇,奇
在這笛子金光燦爛,竟如是純金所鑄。這一帶路上很不太平,他孤身
一個文弱書生,拿了一支金笛賣弄,豈不引起暴客覬覦?心里想,待
會兒倒要提醒他一句。

    四名公差見了這書生的舉動也有些納罕。吃完了飯,那使劍的縱
身跳上桌子,高聲說道:“我們是京里和蘭州府來的公差,到此捉拿
紅花會欽犯,安分良民不必驚擾。一會兒動起手來刀槍無眼,大伙兒
站得遠遠的吧。”說罷跳下桌來,領著三人就要往內闖去。

    那書生竟是沒聽見一般,坐在當路,仍然吹他的笛子。那使劍的
走近說道:“喂,借光,別阻我們公事。”他見那書生文士打扮,說
不定是甚么秀才舉人,才對他還客氣一點,如是尋常百姓,早就一把
推開了。那書生慢條斯理的放下笛子,問道:“各位要捉拿欽犯,他
犯了甚么罪啊?常言道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子曰:‘己所不
欲,勿施于人。’我看馬馬虎虎算了,何必一定要捉呢?”使懷杖的
公差走上一步,喝道:“別在這里羅唆行不行?走開走開!”書生笑
道:“尊駕稍安勿躁。兄弟做東,人家來喝一杯,交個朋友如何?”
那公差怎容得他如此糾纏,伸手推去,罵道:“他媽的,酸得討厭!


    那書生身子搖擺,叫道:“啊唷,別動粗,君子動口不動手!”
突然前扑,似是收勢不住,伸出金笛向前一抵,無巧不巧,剛好抵上
那公差的左腿穴道。那公差腿一軟,便跪了下去。書生叫道:“啊唷
,不敢當,別行大禮!”連連作揖。

    這一來,几個行家全知他身懷絕技,是有意跟這几個公人為難了
。李沅芷本來在為書生擔憂,怕他受公差欺侮,待見他竟會點穴,還
在裝腔作勢,只看得眉飛色舞,好不有興。

    使軟鞭的公差驚叫:“師叔,這點子怕也是紅花會的!”使劍和
使鬼頭刀的連連退出几步。那使懷杖的公差軟倒在地,動彈不得,使
軟鞭的將他拉在一邊。使劍的公差向書生道:“你是紅花會的?”言
語中頗有忌憚之意。

    那書生哈哈一笑,道:“做公差的耳目真靈,這碗飯倒也不是白
吃的,知道紅花會中有區區在下這號人物。常言道:光棍眼,賽夾剪
。果然是有點道理。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余名魚同。余者,
人未之余。魚者,混水摸魚之魚也。同者,君子和而不同之同,非破
銅爛鐵之銅也。在下是紅花會中一個小腳色,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
”他把笛子揚了一揚,道:“你們不識得這家伙么?”使劍的道:“
啊,你是金笛秀才!”

    那書生道:“不敢,正是區區。閣下手持寶劍,青光閃閃,獐頭
鼠目,一表非凡,想必是北京大名鼎鼎的捕頭吳國棟了。聽說你早已
告老收山,怎么又干起這調調兒來啦?”使劍的哼了一聲道:“你眼
光也不錯啊!你是紅花會的,這官司跟我打了吧!”話畢手揚,劍走
輕靈,挺劍刺出,剛中帶柔,勁道十足。吳國棟是北京名捕頭,手下
所破大案、所殺大盜不計其數,自知積下怨家太多,几年前已然告老
。那使軟鞭的是他師侄馮輝,這次奉命協同大內侍衛捉拿紅花會的要
犯,自知本領不濟,千懇萬求,請了他來相助一臂。使鬼頭刀的叫蔣
天壽,使懷杖的叫韓春霖,都是蘭州的捕快。捕快武功雖然不高,追
尋犯人的本領卻勝過了御前侍衛。

    當下余魚同施展金笛,和三名公差斗在一起。他的金笛有時當鐵
鞭使,有時當判官筆用,有時招數中更夾雜著劍法,吳國棟等三人一
時竟鬧了個手忙足亂。陸菲青和李沅芷只看得几招之后,不由得面面
相覷。李沅芷道:“是柔云劍朮。”陸菲青點點頭,暗想:“柔云劍
是本門獨得之秘,他既是紅花會中人,那么是大師兄的徒弟了。”

    陸菲青師兄弟三人,他居中老二,大師兄馬真,師弟張召重便是
昨晚李沅芷與之動手過招的“張大人”。這張召重天份甚高,用功又
勤,師兄弟中倒以他武功最強,只是熱衷功名利祿,投身朝廷,此人
辦事賣力,這些年來青云直上,已升到御林軍驍騎營佐領之職。陸菲
青當年早與他划地絕交,昨晚見了他的招式,別來十余年,此人百尺
竿頭,又進一步,實是非同小可。這一晚回思昔日師門學藝的往事,
感慨萬千,不意今日又見了一個技出同傳的后進少年。

    他猜想余魚同是師兄馬真之徒,果然所料不錯。余魚同乃江南望
族子弟,中過秀才。他父親因和一家豪門爭一塊墳地,官司打得傾家
蕩產,又被豪門借故陷害,瘐死獄中。余魚同一氣出走,得遇機緣,
拜馬真為師,棄文習武,回來把士豪刺死,從此亡命江湖,后來入了
紅花會。他為人機警靈巧,多識各地鄉談,在會中任聯絡四方、刺探
訊息之職。這次奉命赴洛陽辦事,并不知文泰來夫婦途中遇敵,在這
店里養傷,原擬吃些點心便冒雨東行,卻聽吳國棟等口口聲聲要捉拿
紅花會中人,便即挺身而出。駱冰隔窗聞笛,卻知是十四弟到了。

    余魚同以一敵三,打得難解難分。鏢行中人聞聲齊出,站在一旁
看熱鬧。童兆和大聲道:“要是我啊,留下兩個招呼小子,另一個就
用彈子打。”他見馮輝背負彈弓,便提醒一句。馮輝一聽不錯,退出
戰團,跳上桌子,拉起彈弓,叭叭叭,一陣彈子向余魚同打去。

    余魚同連連閃避,又要招架刀劍,頓處下風,數合過后,吳國棟
長劍與蔣天壽的鬼頭刀同時攻到,余魚同揮金笛將刀擋開,吳國棟的
劍卻在他長衫上刺了一洞。余魚同一呆,面頰上中了一彈,吃痛之下
,手腳更慢。吳國棟與蔣天壽攻得越緊。蔣天壽武功平平,吳國棟卻
劍法老辣,算得是公門中一把好手。余魚同手中金笛只有招架,已遞
不出招去。童兆和在一旁得意:“聽童大爺的話包你沒錯。喂,你這
小子別打啦,扔下笛子,磕頭求饒,脫褲子挨板子吧!”

    余魚同技藝得自名門真傳,雖危不亂,激斗之中,忽駢左手兩指
,直向吳國棟乳下穴道點去。吳國棟疾退兩步。余魚同兩指變掌,在
蔣天壽臉前虛顯一下,待對方舉刀擋格,手掌故意遲遲縮回。蔣天壽
看出有便宜可占,鬼頭刀變守為攻,直削過去。余魚同左掌將敵人兵
刃誘過,金笛橫擊,正中敵腰。蔣天壽大哼一聲,痛得蹲了下去。余
魚同待要趕打,吳國棟迎劍架住。馮輝一陣彈子,又把他擋住了。

    蔣天壽順了一口氣,強忍痛楚,咬緊牙關,站起來溜到余魚同背
后,乘他前顧長劍、側避彈子之際,用盡平生之力,鬼頭刀“獨劈華
山”,向他后腦砍去,這一招攻其無備,實難躲避。哪知刀鋒堪堪砍
到敵人頂心,腕上突然奇痛,兵刃拿捏不住,跌落在地,呆得一呆,
胸口又中了一柄飛刀,當場氣絕。

    余魚同回過頭來,只見駱冰左手扶桌,站在身后,右手拿著一柄
飛刀,纖指執白刃,如持鮮花枝,俊目流眄,櫻唇含笑,舉手斃敵,
渾若無事,說不盡的嫵媚可喜。他一見之下,胸口一熱,精神大振,
金笛舞起一團黃光,大叫:“四嫂,把打彈弓的鷹爪廢了。”

    駱冰微微一笑,飛刀出手。馮輝聽得叫聲,忙轉身迎敵,只見明
晃晃的一把柳葉尖刀已迎胸飛來,風勁勢急,忙舉彈弓擋架,拍的一
聲,弓脊立斷,飛刀余勢未衰,又將他手背削破。馮輝大駭,狂叫:
“師叔,風緊扯呼!”轉身就走,吳國棟刷刷兩劍,把余魚同逼退兩
步,將軟倒在地的韓春霖背起,馮輝揮鞭斷后,沖向店門。

    余魚同見公差逃走,也不追趕,將笛子舉到嘴邊。李沅芷心想這
人真是好整以暇,這當口還吹笛呢。誰知他這次并非橫吹,而是像吹
洞簫般直次,只見他一鼓氣,一枝小箭從金笛中飛將出來。馮輝頭一
低,小箭釘在韓春霖臀上,痛得他哇哇大叫。

    余魚同轉身道:“四哥呢?”駱冰道:“跟我來。”她腿上受傷
,撐了根門閂當拐杖,引路進房。余魚同從地下拾起一把飛刀交還駱
冰,問道:“四嫂怎么受了傷,不礙事么?”

    那邊吳國棟背了韓春霖竄出,生怕敵人追來,使足了勁往店門奔
去,剛出門口,外面進來一人,登時撞個滿懷。吳國棟數十年功夫,
下盤扎得堅實異常,哪知被進來這人輕輕一碰,竟收不住腳,連連退
出几步,把韓春霖脫手拋在地上,才沒跌倒。這一下韓春霖可慘了,
那枝小箭在地上一撞,連箭羽沒入肉里。

    吳國棟一抬頭,見進來的是驍騎營佐領張召重,轉怒為喜,將已
到嘴邊的一句粗話縮回肚里,忙請了個安,說道:“張大人,小的不
中用,一個兄弟讓點子廢了,這個又給點了穴道。”張召重“唔”了
一聲,左手一把將韓春霖提起,右手在他腰里一捏,腿上一拍,就把
他閉住的血脈解開了,問道:“點子跑了?”吳國棟道:“還在店里
呢。”張召重哼了一聲道:“膽子倒不小,殺官拒捕,還大模大樣的
住店。”一邊說話一邊走進院子。馮輝一指文泰來的店房,道:“張
大人,點子在那里。”手持軟鞭,當先開路。

    一行人正要闖進,忽然左廂房中竄出一個少年,手持紅布包袱,
向來召重一揚,笑道:“喂,又給我搶來啦!”說話之間已奔到門邊
。張召重一怔,心想:“這批鏢行小子真夠膿包,我奪了回來,又被
人家搶了去。別理他,自己正事要緊!”當下并不追趕,轉身又要進
房。那少年見他不追,停步叫道:“不知哪里學來几手三腳貓,還冒
充是人家師叔,羞也不羞?”這少年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

    張召重名震江湖,外號“火手判官”。綠林中有言道:“寧見閻
王,莫見老王﹔寧挨一槍,莫遇一張。”“老王”是鎮遠鏢局總鏢頭
威震河朔王維揚,“一張”便是“火手判官”張召重了。這些年來他
雖身在官場,武林人物見了仍是敬畏有加,几時受過這等奚落?當時
氣往上沖,一個箭步,舉手向李沅芷抓來,有心要把她抓到,好好教
訓一頓,再交給師兄馬真發落。他認定她是馬真的徒弟了。

    李沅芷見他追來,拔腳就逃。張召重道:“好小子,往哪里逃?
”追了几步,眼見她逃得極快,不想跟她糾纏,轉身要辦正事。哪知
李沅芷見他不追,又停步譏諷,說他浪得虛名,丟了武當派的臉,口
中說話,腳下卻絲毫不敢停留,張召重大怒,直追出兩三里地,其實
大雨未停,兩人身上全濕了。

    強召重一發狠勁,心說:“渾小子,抓到你再說。”施展輕功,
全力追來。他既決心要追,李沅芷可就難以逃走,眼見對方越追越近
,知他武功卓絕,不禁發慌,斜刺里往山坡上奔去,張召重一聲不響
,隨后跟來,腳步加快,已到李沅芷背后,一伸手,抓住她背心衣服
。李沅芷大驚,用力一掙,“嗤”的一聲,背上一塊衣衫給扯了下來
,心中突突亂跳。隨手把紅布包袱往山澗里一拋,說道:“給你吧。


    張召重知道包里經書關系非小,兆惠將軍看得極重,被澗水一沖
,不知流向何處,就算找得回來也必浸壞,當下顧不得追人,躍下山
澗去拾包袱。李沅芷哈哈一笑,回身走了。

    張石重拾起包袱,見已濕了,忙打開要看經書是否浸濕,一解開
,不由得破口大罵,包里哪有甚么《可蘭經》?竟是客店柜台上的兩
本帳簿,翻開一看,簿上寫的是收某號客人房飯錢几錢几串,店伙某
某支薪工几兩几錢。他大嘆晦氣,江湖上甚么大陣大仗全見過,卻連
上了這小子兩次大當,隨手把帳簿包袱拋入山澗,若是拿回店里,給
人一問,面子上可下不來。

    他一肚子煩躁,趕回客店,一踏進門就遇見鏢行的閻世章,見他
背上好好的背著那紅布包袱,暗叫慚愧,忙問:“這包袱有人動過沒
有?”閻世章道:“沒有啊。”他為人細心,知道張召重相問必有緣
故,邀他同進店房,打開包袱,經書好端端在內。張召重道:“吳國
棟他們哪里去了?”閻世章道:“剛才還見到在這里。”

    張召重氣道:“皇上養了這樣的人有屁用!我只走開几步,就遠
遠躲了起來。閻老弟,你跟我來,你瞧我單槍匹馬,將這點子抓了。
”說著便向文泰來所住店房走去。閻世章心下為難,他震于紅花會的
威名,知道這幫會人多勢眾,好手如云,自己可惹他們不起,但張召
重的話卻也不敢違拗,當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觀,決不參與,好在張召
重武功卓絕,對方三人中倒有兩個受傷,勢必手到擒來,他說過要單
槍匹馬,就讓他單搶匹馬上陣便是。

    張召重走到門外,大喝一聲:“紅花會匪徒,給我滾出來!”隔
了半晌,房內毫無聲息。他大聲罵道:“他媽的,沒種!”抬腿踢門
,房門虛掩,并未上閂,竟然不見有人。他一驚,叫道:“點子跑啦
!”沖進房去,房里空空如也,炕上棉被隆起,似乎被內有人,拔劍
挑開棉被,果有兩人相向而臥,他以劍尖在朝里那人背上輕刺一下,
那人動也不動,扳過來看時,那人臉上毫無血色,兩眼突出,竟是蘭
州府捕快韓春霖,臉朝外的人則是北京捕頭馮輝,伸手一探鼻息,兩
人均已氣絕。這兩人身上并無血跡,也無刀劍傷口,再加細查,見兩
人后腦骨都碎成細片,乃內家高手掌力所擊,不禁對文泰來暗暗佩服
,心想他重傷之余,還能使出如此厲害內力,“奔雷手”三字果然名
不虛傳。可是吳國棟去了何處?文泰來夫婦又逃往何方?把店伙叫來
細問,竟無半點頭緒。

    張召重這一下可沒猜對,韓春霖與馮輝并不是文泰來打死的。

    原來當時陸菲青與李沅芷隔窗觀戰,見余魚同遇險,陸菲青暗發
芙蓉金針,打中蔣天壽手腕,鬼頭刀落地,駱冰趕來送上一把飛刀把
他打死。吳國棟背起韓春霖逃走。陸菲青放下了心,以為余駱二人難
關已過,哪知張召重卻闖了進來。

    李沅芷道:“昨晚搶我包袱的就是他,師父認得他嗎?”陸菲青
“唔”了一聲,心下計算已定,低聲道:“快去把他引開,越遠越好
。回來如不見我,明天你們自管上路,我隨后趕來。”李沅芷還待要
問,陸菲青道:“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可得千萬小心。”他知這徒
兒詭計多端,師弟武藝雖強,但論聰明機變,卻遠遠不及,料想她不
會吃虧。而且她父親是現任提督,萬一被張召重捉到,也不敢難為于
她。又知張召重心高氣傲,不屑和婦女動手,要緊關頭之時,李沅芷
如露出女子面目,張召重必一笑而走。不出所算,張召重果然上當,
但其實張召重如發暗器,或施殺手,李沅芷也早受傷,只因以為她是
大師兄馬真之徒,手下留了情,這倒非陸菲青始料之所及。

    陸菲青見張召重追出店門,微一凝思,提筆匆匆寫了封信,放在
懷內,走到文泰來店房門外,在門上輕敲兩下。房里一個女人聲音問
道:“誰呀?”陸菲青道:“我是駱元通駱五爺的好朋友,有要事奉
告。”里面并不答話,也不開門,當是在商量如何應付。這時吳國棟
三人卻慢慢走近,遠遠站著監視,見陸菲青站在門外,很是詫異。

    房門忽地打開,余魚同站在門口,斯斯文文的道:“是哪一位前
輩?”陸菲青低聲道:“我是你師叔綿里針陸菲青。”余魚同臉現遲
疑,他確知有這一位師叔,為人俠義,可是從來沒見過面,不知眼前
老者是真是假,這時文泰來身受重傷,讓陌生人進房安知他不存歹意
。陸菲青低聲道:“別做聲,我教你相信,讓開吧。”余魚同疑心更
甚,腿上踩樁拿勁,防他闖門,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陸菲青突伸左
手,向他肩上拍去。余魚同一閃,陸菲青右掌翻處,已擱到他腋下,
一個“懶扎衣”,輕輕把他推在一邊。“懶扎衣”是武當長拳中起手
第一式,左手撩起自己長衫,右手單鞭攻敵,出手鋒銳而瀟洒自如,
原意是不必脫去長袍即可隨手擊敵,凡是本門中人,那是一定學過的
入門第一課。余魚同只覺得一股大力將他一推,身不由主的退了几步
,心中又驚又喜:“真是師叔到了。”

    余魚同這一退,駱冰提起雙刀便要上前。余魚同向她做個手勢,
道:“且慢!”陸菲青雙手向他們揮了几揮,示意退開,隨即奔出房
去,向吳國棟等叫道:“喂,喂,屋里的人都逃光啦,快來看!”

    吳國棟大吃一驚,沖進房去,韓春霖和馮輝緊跟在后。陸菲青最
后進房,將三人出路堵死,隨手關上了門。吳國棟見余魚同等好端端
都在房里,一驚更甚,忙叫。“快退!”韓春霖和馮輝待要轉身,陸
菲青雙掌發勁,在兩人后腦擊落。兩人腦骨破裂,登時斃命。

    吳國棟機警異常,見房門被堵,立即頓足飛身上炕,雙手護住腦
門,直向窗格撞去。文泰來睡在炕上,見他在自己頭頂竄過,坐起身
來,左掌揮出,喀喇一響,吳國棟右臂立斷。吳國棟身形一晃,左足
在牆上一撐,還是穿窗破格,逃了出去。腦后風生,駱冰飛刀出手,
吳國棟跳出去時早防敵人暗器追襲,雙腳只在地上一點,隨即躍向左
邊,饒是如此,飛刀還是插入了他右肩,當下顧不得疼痛,拚命逃出
客店。

    這一來,駱冰和余魚同再無懷疑,一齊下拜。文泰來道:“老前
輩,恕在下不能下來見禮。”陸菲青道:“好說,好說。這位和駱元
通駱五爺是怎生稱呼?”說時眼望駱冰。駱冰道:“那是先父。”陸
菲青道:“元通老弟是我至交好友,想不到竟先我謝世。”言下不禁
淒然。駱冰眼眶一紅,忍住了眼淚。陸菲青問余魚同道:“你是馬師
兄的徒弟了?師兄近來可好?”余魚同道:“托師叔的福,師父身子
安健。他老人家常常惦記師叔,說有十多年不見,不知師叔在何處貴
干,總是放心不下。”陸菲青憮然道:“我也很想念你師父。你可知
另一個師叔也找你來了。”余魚同矍然一驚,道:“張召重張師叔?
”陸菲青點點頭。文泰來聽得張召重的名字,微微一震,“呀”了一
聲。駱冰忙過去相扶,愛憐之情,見于顏色。余魚同看得出神,痴想
:“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妻子,縱然身受重傷,那也是勝于登仙。”

    陸菲青道:“我這師弟自甘下流,真是我師門之恥,但他武功精
純,而且千里迢迢從北京西來,一定還有后援。現下文老弟身受重傷
,我看眼前只有避他一避,然后我們再約好手,跟他一決雌雄。老夫
如不能為師門清除敗類,這几根老骨頭也就不打算再留下來了。”話
聲雖低,卻難掩心中憤慨之意。駱冰道:“我們一切聽陸老伯吩咐。
”說罷看了一下丈夫的臉色,文泰來點點頭。

    陸菲青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交給駱冰。駱冰接過一看,封皮上
寫著:“敬煩面陳鐵膽庄周仲英老英雄”。駱冰喜道:“陸老伯,你
跟周老英雄有交情?”陸菲青還沒回答,文泰來先問:“哪一位周老
英雄?”駱冰道:“周仲英!”文泰來道:“鐵膽庄周老英雄在這里
?”陸菲青道:“他世居鐵膽庄,離此不過二三十里。我和周老英雄
從沒會過面,但神交已久,素知他肝膽照人,是個鐵錚錚的好男子。
我想請文老弟到他庄上去暫避一時,咱們分一個人去給貴會朋友報信
,來接文老弟去養傷。”他見文泰來臉色有點遲疑,便問:“文老弟
你意思怎樣?”

    文泰來道:“前輩這個安排,本來再好不過,只是不瞞前輩說,
小侄身上擔著血海的干系。乾隆老兒不親眼見到小侄喪命,他是食不
甘味,睡不安枕。鐵膽庄周老英雄我們久仰大名,是西北武林的領袖
人物,交朋友再熱心不過,那真是響當當的腳色。他與我們雖然非親
非故,小侄前去投奔,他礙于老前輩的面子,那是非收留不可,然而
這一收留,只怕后患無窮。他在此安家立業,萬一給官面上知道了,
叫他受累,小侄心中可萬分不安。”

    陸菲青道:“文老弟快別這么說,咱們江湖上講的是‘義氣’兩
字,為朋友兩脅插刀,賣命尚且不惜,何況區區身家產業?咱們在這
里遇到為難之事,不去找他,周老英雄將來要是知道了,反要怪咱們
瞧他不起,眼中沒他這一號人物。”文泰來道:“小侄這條命是甩出
去了。鷹爪子再找來,我拚得一個是一個。前輩你不知道,小侄犯的
事實在太大,愈是好朋友,愈是不能連累于他。”

    陸菲青道:“我說一個人,你一定知道,太極門的趙半山跟你怎
樣稱呼?”文泰來道:“趙三哥,那是我們會里的三當家。”陸菲青
道:“照呀!你們紅花會干的是甚么事,我全不知情。可是趙半山趙
賢弟跟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我們在屠龍幫時出生入死,真比親兄弟
還親。他既是貴會中人,那么你們的事一定光明正大,我是信得過的
。你犯了大事卻又怎么了?最大不過殺官造反。嘿嘿?剛才我就殺了
兩個官府的走狗哪!”說著伸足在馮輝的尸體上踢了一腳。

    文泰來道:“小侄的事說來話長,過后只要小侄留得一口氣在,
再詳詳細細的稟告老前輩。這次乾隆老兒派了八名大內侍衛來兜捕我
們夫妻。酒泉一戰,小侄身負重傷,虧得你侄女兩把飛刀多廢了兩個
鷹爪,好容易才逃到這里,哪知御林軍的張召重又跟著來啦。小侄終
是一死,但乾隆老兒那見不得人的事,總要給他抖了出來,才死得甘
心。”

    陸菲青琢磨這番說話,似乎他獲知了皇帝的重大陰私,是以乾隆
接二連三派出高手要殺他滅口。他雖在大難之中,卻不愿去連累別人
,正是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英雄本色,心想如不激上一激,他一定不肯
投鐵膽庄去,便道:“文老弟,你不愿連累別人,那原是光明磊落的
好漢子行徑,只不過我想想有點可惜。”

    文泰來忙問:“可惜甚么?”陸菲青道:“你不愿去,我們三人
能不能離開你?你身上有傷,動不得手,待會鷹爪子再來,我不是長
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要有我師弟在內,咱們有誰是他敵手?這
里一位是你夫人,一個是你兄弟,老朽雖然不才,也還知道朋友義氣
比自己性命要緊。咱們一落敗,誰能棄你而逃?老朽活了六十年,這
條命算是撿來的,陪你老弟和他們拚了,并沒甚么可惜,可惜是我這
個師侄方當有為,你這位夫人青春年少,只因你要逞英雄好漢,唉,
累得全都喪命于此。”

    文泰來聽到這里,不由得滿頭大汗,陸菲青的話雖然有點偏激,
可全入情入理。駱冰叫了一聲“大哥”,拿出手帕,把他額上汗珠拭
去,握住他那只沒受傷的手。文泰來號稱“奔雷手”,十五歲起浪蕩
江湖,手掌下不知擊斃過多少神奸巨憝、凶徒惡霸,但這雙殺人無算
的巨掌被駱冰又溫又軟的手輕輕一握,正所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再也不能堅執己見了,向陸菲青道:“前輩教訓的是,剛才小侄是想
岔了,前輩指點,唯命是從。”陸菲青將寫給周仲英的信抽了出來。
文泰來見信上先寫了一些仰慕之言,再說有几位紅花會的朋友遇到危
難,請他照拂,信上沒寫文余等人的姓名。文泰來看后,嘆了一口氣
道:“我們這一到鐵膽庄,紅花會又多了一位恩人了。”

    須知紅花會有恩必酬,有仇必報。任何人對他們有恩,總要千方
百計答謝才罷,若是結下了怨仇,也必大仇大報,小仇小報,決不放
過。鎮遠鏢局的人聽到紅花會的名頭心存畏懼,就因知道他們人多勢
眾,恩怨分明,實是得罪不得。

    陸菲青再問余魚同,該到何處去報信求援,紅花會后援何時可到
。余魚同道:“紅花會十二位香主,除了這里的文四當家和駱十一當
家,都已會集安西。大伙請少舵主總領會務,少舵主卻一定不肯,說
他年輕識淺,資望能力差得太遠,非要二當家無塵道長當總舵主不可
。無塵道長又哪里肯?現下僵在那里,只等四當家與十一當家一到,
就開香堂推舉總舵主。誰知他們兩位竟在這里被困。大家正眼巴巴在
等他們呢。”

    陸菲青喜道:“安西離此也不遠,貴會好手大集。張召重再強,
又怕他何來?”余魚同向文泰來道:“少舵主派我去洛陽見韓家的掌
門人,分說一件誤會,那也不是十萬火急之事。小弟先趕回安西報信
,四哥你瞧怎么樣?”他在會中位分遠比文泰來為低,遇到疑難時按
規矩要聽上頭的人吩咐。文泰來沉吟未答。陸菲青道:“我瞧這樣,
你們三人馬上動身去鐵膽庄,安頓好后,余賢侄就徑赴洛陽。到安西
報信的事就交給我去辦。”文泰來不再多說,彼此是成名英雄,這樣
的事不必言謝,也非一聲道謝所能報答,從懷中拿出一朵大紅絨花,
交給陸菲青道:“前輩到了安西,請把這朵花插在衣襟上,敝會自有
人來接引。”駱冰將文泰來扶起。余魚同把地下兩具尸體提到炕上,
用棉被蒙住。陸菲青打開門,大模大樣的踱出來,上馬向西疾馳而去


    過了片刻,余魚同手執金笛開路,駱冰一手撐了一根門閂,一手
扶著文泰來走出房來。掌柜的和店伙連日見他們惡戰殺人,膽都寒了
,站得遠遠的哪敢走近。余魚同將三兩銀子拋在柜上,說道:“這是
房飯錢!我們房里有兩件貴重物事存著,誰敢進房去,少了東西回來
跟你算帳。”掌柜的連聲答應,大氣也不敢出。店伙把三人的馬牽來
,雙手不住發抖。文泰來兩足不能踏鐙,左手在馬鞍上一按,一借力
,輕輕飛身上馬。余魚同贊道:“四哥好俊功夫!”駱冰嫣然一笑,
上馬提□,三騎連轡往東。

    余魚同在鎮頭問明了去鐵膽庄的途徑,三人放馬向東南方奔去,
一口氣走出十五六里地,一問行人,知道過去不遠就到。駱冰暗暗欣
慰,心知只要一到鐵膽庄,丈夫就是救下來了。鐵膽庄周仲英威名遠
震,在西北黑白兩道無人不敬,天大的事也擔當得起,只消緩得一口
氣,紅花會大援便到,鷹爪子便來千軍萬馬,也總有法子對付。

    一路上亂石長草,頗為荒涼。忽聽馬蹄聲急,迎面奔來三乘馬。
馬上兩個是精壯漢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偉,白須如銀,臉色紅潤,
左手嗆□□的弄著兩個大鐵膽。交錯而過之時,三人向文泰來等看了
一眼,臉現詫異之色,六騎馬奔馳均疾,霎時之間已相離十余丈。余
魚同道:“四哥四嫂,那位恐怕就是鐵膽周仲英。”駱冰道:“我也
正想說。似他這等神情,決非尋常人物,手里又拿著兩個鐵膽。”文
泰來道:“多半是他。但他走得這么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攔住了問
名問姓,總是不妥。到鐵膽庄再說吧。”

    又行數里,來到鐵膽庄前,其實天色向晚,風勁云低,夕照昏黃
,一眼望去,平野莽莽,無邊無際的衰草黃沙之間,唯有一座孤零零
的庄子。三人日暮投庄,求庇于人,心情郁郁,俱有淒愴之意。緩緩
縱馬而前,見庄外小河環繞,河岸遍植楊柳,柳樹上卻光禿禿地一張
葉子也沒有了,疾風之下,柳枝都向東飄舞。庄外設有碉堡,還有望
樓吊橋,氣派甚大。

    庄丁請三人進庄,在大廳坐下獻茶。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漢子出
來接待,自稱姓宋,名叫善朋,隨即請教文泰來等三人姓名。三人據
實說了。

    宋善朋聽得是紅花會中人物,心頭一驚,道:“久仰久仰,聽說
貴會在江南開山立柜,一向很少到塞外來呀。不知三位找我們老庄主
有何見教?真是失敬得很,我們老庄主剛出了門”一面細細打量來人
,紅花會這幫會是素聞其名,只是他知紅花會與老庄主從無交往,這
次突然過訪,來意善惡,難以捉摸,言辭之間,不免顯得遲疑冷淡。

    文泰來聽得周仲英果不在家,陸菲青那封信也就不拿出來了,見
宋善朋雖然禮貌恭謹,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心下有氣,便
道:“既然周老英雄不在家,就此告退。我們前來拜庄,也沒甚么要
緊事,只是久慕周老英雄威名,順道瞻仰。這可來得不巧了。”說著
扶了椅子站起。宋善朋道:“不忙不忙,請用了飯再走吧。”轉頭向
一名庄丁輕輕說了几句話,那庄丁點頭而去。文泰來堅說要走。宋善
朋道:“那么請稍待片刻,否則老庄主回來,可要怪小人怠慢貴客。
”說話之間,一名庄丁捧出一只盤子,盤里放著兩只元寶,三十兩一
只,共是六十兩銀子。宋善朋接過盤子,對文泰來道:“文爺,這點
不成敬意。三位遠道來到敝庄,我們沒好好招待,這點點盤費請賞臉
收下。”文泰來一聽,勃然大怒,心想我危急來投,你把我當成江湖
上打抽丰的來啦。他一身傲骨,這次到鐵膽庄來本已萬分委曲,豈知
竟受辱于傖徒。駱冰見丈夫臉上變色,輕輕在他手上一捏,要他別發
脾氣。文泰來按捺怒氣,左手拿起元寶,說道:“我們來到寶庄,可
不是為打抽丰,宋朋友把人看小啦。”宋善朋連說“不敢”,心里說
:“你不是打抽丰,怎么銀子又要拿?”他知道紅花會聲名大,所以
送的盤費特別從丰。

    文泰來“嘿嘿”一聲冷笑,把銀子放回盤中,說道:“告辭了。
”宋善朋一看之下,大吃一驚。兩只好端端的元寶,已被他單手潛運
掌力,捏成一個扁扁的銀餅,他又是羞慚,又是著急,心想:“這人
本領不小,怕是來尋仇找晦氣的。”忙向庄丁輕聲囑咐了几句,叫他
快到后堂報知大奶奶,自己直送出庄,連聲道歉。文泰來不再理他。
三名庄丁把客人的馬匹牽來,文泰來與余魚同向宋善朋一抱拳,說聲
“叨擾”,隨即上馬。

    駱冰從懷里摸出一錠金子,重約十兩,遞給牽著她坐騎的庄丁,
說道:“辛苦你啦,一點點小意思,三位喝杯酒吧。”說著向另外兩
名庄丁一擺手。這十兩金子所值,超出宋善朋所送的兩只銀元寶豈止
數倍,那庄丁一世辛苦也未必積得起,手中几時拿到過這般沉甸甸的
一塊金子,一時還不敢信是真事,歡喜得連“謝”字也忘了說。駱冰
一笑上馬。

    原來駱冰出生不久,母親即行謝世。神刀駱元通是個獨行大盜,
一人一騎,專劫豪門巨室,曾在一夜之間,連盜金陵八家富戶,長刀
短刀飛刀,將八家守宅護院的武師打得人人落荒而逃,端的名震江湖
。他行劫之前,必先打聽事主確是聲名狼藉,多行不義,方才下手,
是以每次出手,越是席卷滿載,越是人心大快。駱元通對這獨生掌珠
千依百順,但他生性粗豪,女孩兒家的事一竅不通,要他以嚴父兼為
慈母,也真難為他熬了下來。他錢財得來容易,花用完了,就伸手到
別人家里去取,天下為富不仁之家,盡是他寄存金銀之庫,只消愛女
開口伸手,銀子要一百有一百,要一千說不定就給兩千,因此把女兒
從小養成了一副出手豪爽無比的脾氣,說到花費銀子,皇親國戚的千
金小姐也遠比不上這個大盜之女的闊氣。

    駱冰從小愛笑,一點小事就招得她咭咭咯咯的笑上半天,任誰見
了這個笑靨迎人的小姑娘沒有不喜歡的,嫁了文泰來之后,這脾氣仍
是不改。文泰來比她大上十多歲,除了紅花會的老舵主于萬亭之外,
生平就只服這位嬌妻。

    文泰來等正要縱馬離去,只聽得一陣鸞鈴響,一騎飛奔而來,馳
到跟前,乘者翻身下馬,向文泰來等拱手說道:“三位果然是到敝庄
來的,請進庄內坐。”文泰來道:“已打擾過了,改日再來拜訪。”
那人道:“適才途中遇見三位,老庄主猜想是到我們庄上來的,本來
當時就要折回,只因實有要事,因此命小弟趕回來迎接貴賓。老庄主
最愛交接朋友,他一見三位,知道是英雄豪杰,十分歡喜,他說今晚
無論如何一定趕回庄來,務請三位留步,在敝庄駐馬下榻。不恭之處
,老庄主回來親自道歉。”文泰來見那人中等身材,細腰寬膀,正是
剛才途中所遇,聽他說話誠懇,氣就消了大半。

    那人自稱姓孟,名健雄,是鐵膽周仲英的大弟子,當下把文泰來
三人又迎進庄去,言語十分恭敬殷勤。宋善朋在旁透著很不得勁兒。
賓主坐下,重新獻條,一名庄丁出來在孟健雄耳邊說了几句話。孟健
雄站起身來,道:“我家師娘請這位女英雄到內堂休息。”

    駱冰跟著庄丁入內,走到穿堂,另有一名婢女引著進去。老遠就
聽得一個女人大聲大氣的道:“啊喲,貴客降臨,真是失迎!”一個
四十多歲的女人大踏步出來,拉著駱冰的手,很顯得親熱,道:“剛
才他們來說,有紅花會的英雄來串門子,說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
正懊惱,幸好現下又賞臉回來,我們老爺子這場歡喜可就大啦!快別
走,在我們這小地方多住几天。你們瞧,”回頭對几個婢女說:“這
位奶奶長得多俊。把我們小姐都比下去啦!”駱冰心想這位太太真是
口沒遮攔,說道:“這位不知是怎么稱呼?小妹當家的姓文。”那女
人道:“你瞧我多糊涂,見了這樣標致的一位妹妹,可就樂瘋啦!”
她還是沒說自己是誰。一個婢女道:“這是我們大奶奶。”

    原來這女人是周仲英的續弦。周仲英前妻生的兩個兒子,都因在
江湖上與人爭斗,先后喪命。這位繼室夫人生了一個女兒周綺,今年
十八歲,生性魯莽,常在外面鬧事。周仲英剛才匆匆忙忙的出去,就
為了這位大小姐又打傷了人,趕著去給人家賠不是。這奶奶生了女兒
后就一直沒再有喜,周仲英想想自己年紀這么一大把,看來是命中注
定無子的了,哪知在五十四歲這年上居然又生了個兒子。老夫婦晚年
得子,自是喜心翻倒。親友們都恭維他是積善之報。

    坐定后,周大奶奶道:“快叫少爺來,給文奶奶見見。”一個孩
子從內房出來,長得眉清目秀,手腳靈便。駱冰心想看來他已學過几
年武藝。這孩子向駱冰磕頭,叫聲“嬸嬸”。駱冰握住他的手,問几
歲了,叫甚么名字。那孩子道:“今年十歲了,叫周英杰。”駱冰把
左腕上一串珠子褪下,交給他道:“遠道來沒甚么好東西,几顆珠子
給你鑲帽兒戴。”周大奶奶見這串珠子顆顆又大又圓,極是貴重,心
想初次相見,怎可受人家如此厚禮,又是叫嚷,又是嘆氣,推辭了半
天無效,只得叫兒子磕頭道謝。正說話間,一個婢女慌慌張張的進來
道:“文奶奶,文爺暈過去啦。”周大奶奶忙叫人請醫生。駱冰快步
出廳,去看丈夫。

    原來文泰來受傷甚重,剛才一生氣,手捏銀餅又用了力,一股勁
支持著倒沒甚么,一松下來可撐不住了。駱冰見丈夫臉上毫無血色,
神智昏迷,心中又疼又急,連叫“大哥”,過了半晌,文泰來方悠悠
醒來。

    孟健雄急遣庄丁趕騎快馬到鎮上請醫,順便報知老庄主,客人已
經留下來了。他一路囑咐,跟著庄丁直說到庄子門口,眼看著庄丁上
馬,順著大路奔向趙家堡,正要轉身入內,忽見庄外一株柳樹后一個
人影一閃,似是見到他而躲了起來。他不動聲色,慢步進庄,進門后
飛奔跑上望樓,從牆孔中向外張望。只見柳樹之后一個腦袋探將出來
,東西張望,迅速縮回,過了片刻,一條矮漢輕輕溜了出來,在庄前
繞來繞去,走得几步,又躲到一株柳樹之后。孟健雄見那人鬼鬼祟祟
,顯非善類,眉頭一皺,走下望樓,把周英杰叫來,囑咐了几句。周
英杰大喜,連說有趣。

    孟健雄跑出庄門,大笑大嚷:“好兄弟,我怕了你,成不成?”
向前飛胞。周英杰在后緊追,大叫:“看你逃到哪里去?輸了想賴,
快給我磕頭。”孟健雄向他打躬作揖,笑著討饒。周英杰不依,伸出
兩只小手要抓。孟健雄直向那矮漢所躲的柳樹后奔去,那漢子出其不
意,嚇了一跳,站起身來,假裝走失了道:“喂,借光,上三道溝走
哪條路呀?”孟健雄只作不見,嘻嘻哈哈的笑著,直向他沖去。那人
登時仰天一交摔出。

    原來這矮漢子正是鎮遠鏢局的童兆和。他記挂著駱冰笑靨如花的
模樣,雖然吃過文泰來的苦頭,但想:“老子只要不過來,這么遠遠
的瞧上几眼,你總不能把老子宰了。”是以過不多時,便向駱冰的房
門瞟上几眼。待見她和文泰來、余魚同出店,知道要逃,忙騎了馬偷
偷跟隨。他不敢緊跟,老遠的盯著,眼見他們進了鐵膽庄,過了一會
,遠遠望見三人出得庄來,不知怎么又進去了,這次可老不出來。他
想探個著實,回去報信,倒也是功勞一件,別讓人說淨會吃飯貧嘴,
不會辦事。正在那里探頭探腦,不想孟健雄猛沖過來。他旁的本事沒
甚么,為人卻十分機警,知道行藏已被人看破,這一撞是試功夫來啦
,當下全身放松,裝作絲毫不會武功模樣,摔了一交,邊罵邊哼,爬
不起來,好在他武功本就稀松,要裝作全然不會,相差無几,倒也算
不上是甚么天大難事。

    孟健雄連聲道歉,道:“我跟這小兄弟鬧著玩,不留神撞了尊駕
,沒跌痛么?”童兆和叫道:“這條胳臂痛得厲害,啊唷!”孟健雄
一手把他拉起,道:“請進去給我瞧瞧,我們有上好傷膏藥。”童兆
和無法推辭,只得懷著鬼胎,一步一哼的跟他進庄。

    孟健雄把他讓進東邊廂房,問道:“尊駕上三道溝去嗎?怎么走
到我們這兒來啦?”童兆和道:“是啊,我正說呢,剛才一個放羊的
娃子冤枉我啦,指了這條路,他奶奶的,回頭找他算帳。”孟健雄冷
冷的道:“也不定是誰跟誰算帳呢。勞您駕把衣裳解開吧,我給你瞧
一下傷。”童兆和到此地步,不由得不依。孟健雄明說看傷,實是把
他里里外外搜了個遍。他一把匕首藏在靴筒子里,居然沒給搜出來。
孟健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會武功之人,敵人手指伸到自己要害,定
要躲閃封閉,否則這條命可是交給了人家。童兆和心道:“童大爺英
雄不怕死,胡羊裝到底!”孟健雄在他腦袋上兩邊“太陽穴”一按,
胸前“膻中穴”一拍。童兆和毫不在乎道:“這里沒甚么。”孟健雄
又在他腋下一捏,童兆和噗哧一笑,說道:“啊喲,別格支人,我怕
痒。”這些都是致命的要害,他居然并不理會,孟健雄心想這小子敢
情真不是會家,可是見他路道不正,總是滿腹懷疑:“聽口音不是本
地人,難道是個偷雞摸狗的小賊?到鐵膽庄來太歲頭上動土,膽子是
甚么東西打的?”但鐵膽庄向來奉公守法,卻也不敢造次擅自扣人,
只得送他出去。

    童兆和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想查看駱冰他們的所在。孟健雄
疑心他是給賊人踩道,發話道:“朋友,招子放亮點,你可知道這是
甚么地方?”

    童兆和假作痴呆道:“這么大的地方,說是東岳廟嘛,可又沒菩
薩。”孟健雄送過吊橋,冷笑道:“朋友,有空再來啊!”童兆和再
也忍不住了,說道:“不成,得給我大舅子道喜去。他新當上大夫啦
,整天給人脫衣服驗傷。”孟健雄聽他說話不倫不類,一怔之下,才
明白是繞彎子罵人,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嘿嘿一笑,揚長進庄。
童兆和被他這一拍,痛入骨髓,“孫子王八蛋”的罵個不休,找到了
坐騎,奔回三道溝安通客棧。一進店房,只見張召重、吳國棟和鏢行
的人圍坐著商議,還有七八個面生之人,議論紛紛,猜想文泰來逃往
何處,打死韓春霖和馮輝的那個老頭又是何人。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來,個個皺起眉頭,為走脫了欽犯而發愁。

    童兆和得意洋洋,把文泰來的蹤跡說了出來,自己受人家擺布的
事當然隱瞞不說。張召重一聽大喜,說道:“咱們就去,童老弟請你
帶路。”他本來叫他“老童”,一高興,居然叫起“老弟”來。童兆
和連連答應,周身骨頭為之大輕,登時便沒把鏢行中的眾鏢頭瞧在眼
里,不住口的大吹如何施展輕功,如何冒險追蹤,說道:“那是皇上
交下來的差使,又是張大人的事,姓童的拚了命也跟反賊們泡上了。


    吳國棟一臂折斷,已請跌打醫生接了骨,聽他丑表功表之不已,
忙給他和新來的几人引見。童兆和一聽,吃了一驚,原來都是官府中
一流好手:那是大內賞穿黃馬褂的四品侍衛瑞大林,鄭親王府武朮總
教頭萬慶瀾,九門提督府記名總兵成璜,湖南辰州言家拳掌門人言伯
乾,以及天津與保定的几個名捕頭。

    為了捉拿文泰來,這許多南北滿漢武朮名家竟云集三道溝這小小
市鎮。當下一行人摩拳擦掌,向鐵膽庄進發。

    陸菲青冒著扑面疾風,縱馬往西,過烏金峽長嶺時,見昨日嶺上
惡戰所遺血漬已被雨水沖得干干淨淨。一口氣奔出四五十里地,到了
一個小市集,一番馳騁,精神愈長,天色未黑,原可繼續趕路,但馬
力已疲,嘴邊盡泛白沫,氣喘不已。文泰來之事勢如星火,后援早到
一刻好一刻,正自委決不下,忽見市集盡頭有個回人手牽兩馬,東西
探望,似在等人。那兩匹馬身高驃肥,毛色光潤,心中一動,走上前
去,向他買馬。

    那回人搖搖頭。他取出布囊,摸了一錠大銀遞過,約有二十來兩
,那回人仍是搖頭。他心中焦躁,倒提布囊,囊中六七錠小銀子都倒
將出來,連大錠一起遞過!那回人揮手叫他走開,似說馬是決不賣的
,不必在此羅唆。陸菲青好生懊喪,把銀子放回囊中。那回人一眼瞥
見他掌中几錠小銀子之間夾著一顆鐵蓮子,伸手取過,向著暗器上所
刻的羽毛花紋仔細端詳。原來那晚陸菲青帳外窺秘,霍青桐以鐵蓮子
相射,給他彈入茶壺,其后隨手放入囊中,也便忘了。那回人詢問鐵
蓮子從何而來。

    陸菲青靈機一動,說那個頭插羽毛、手使長劍的回族少女是他朋
友,此物是她所贈。那回人點點頭,又仔細看了一下,放還陸菲青掌
中,將一匹駿馬的□繩交了給他。陸菲青大喜,忙再取出銀子。回人
搖手不要,牽過陸菲青的坐騎,轉身便走。陸菲青心道:“瞧不出這
么花朵兒般的一個小姑娘,在回人之中竟有偌大聲勢,一顆鐵蓮子便
如令箭一般。”

    原來這回人正是霍青桐的族人。他們這次大舉東來奪經,沿站設
樁,以便調動人手,傳遞消息。他見這漢人老者持有霍青桐的鐵蓮子
匆匆西行,只道是本族幫手,毫不猶豫,便將好馬換了給他。

    陸菲青縱馬疾馳,前面鎮上又遇到了回人,他把鐵蓮子一取出,
立時又換到了一匹養足了力氣的好馬。這次更加來得容易,因回人馬
匹后腿上烙有部族印記,他拿去換的即是他們本族馬匹,當然更無懷
疑。

    陸菲青一路換馬,在馬上吃點干糧,一日一夜趕了六百多里,第
二日傍晚到達安西。他武功精湛,武當派講究的又是內力修為,但畢
竟年歲已高,這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馳下來,也已十分疲累。一進
城,取出文泰來所給紅花,插在襟頭。走不上几步,迎面就有兩名短
裝漢子過來,抱拳行禮,邀他赴酒樓用飯,陸菲青也不推辭。到了酒
樓,一名漢子陪他飲酒,另一個說聲“失陪”就走了。相陪的漢子執
禮甚恭,一句話不問,只是叫菜勸酒。

    三杯酒落肚,門外匆匆進來一人,上前作揖。陸菲青忙起身還禮
,見那人穿一件青布長衫,三十歲左右年紀,雙目炯炯,英氣逼人。
那人請教姓名,陸菲青說了。那人道:“原來是武當派陸老前輩,常
聽趙半山三哥說起您老大名,在下好生仰慕,今日相會,真是幸事。
”陸菲青道:“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晚輩衛春華。”原先相
陪之人說道:“老英雄請寬坐。”向陸衛二人行禮而去。衛春華道:
“敝會少舵主和許多弟兄都在本地,要是得知老前輩大駕光臨,大伙
兒一定早來迎接了。不知老前輩是否可以賞臉移步,好讓大家拜見。
”陸菲青道:“好極了,我趕來原有要事奉告。”衛春華要再勸酒,
陸菲青道:“事在緊急,跟貴會眾英雄會見后再飲不遲。”

    當下衛春華在前帶路,走出酒樓,掌柜的也不算酒錢。陸菲青心
想,看來這酒樓是紅花會聯絡之所。兩人上馬出城。衛春華問道:“
老前輩已遇到了我們文四哥文四嫂?”陸菲青道:“是啊,你怎知道
?”衛春華道:“老前輩身上那朵紅花是文四哥的,這花有四片綠葉
相襯。”陸菲青心想:“這是他們會中暗記,這人坦然相告,那是毫
不見外,當我是自己人了。”不一會,來到一所道觀。觀前觀后古木
參天,氣象宏偉,觀前一塊匾額寫著“玉虛道院”四個大字。觀前站
著兩名道人,見了衛春華很是恭謹。衛春華肅容入觀,一名小道童獻
上茶來。

    衛春華在道童耳邊說了几句話,道童點頭進去。陸菲青剛要舉杯
喝茶,只聽得內堂一人大叫:“陸大哥,你可把小弟想死了……”話
聲未畢,人已奔到,正是他當年的刎頸之交趙半山。老友相見,真是
說不出的歡喜。趙半山一疊連聲的問:“這些年來在哪里?怎么會到
這里的?”陸菲青且自不答,說道:“趙賢弟,咱們要緊事先談。貴
會文四當家眼下可在難中。”當下將文泰來與駱冰的事大略一說,只
把趙衛兩人聽得慘然變色。衛春華沒聽完,便快步入內報訊。趙半山
細細詢問文駱二人傷勢詳情。

    陸菲青還未說完,只聽得衛春華在院子中與一人大聲爭執。那人
叫道:“你攔著我干甚么?我非得馬上趕到四哥身邊不可。”衛春華
道:“你就是這么急性子,大伙兒總先得商量商量,再由少舵主下令
派誰去接四哥呀。”那人仍是大叫大嚷的不依。

    趙半山拉著陸菲青的手出去,見那大聲喧嘩吵鬧之人是個駝子。
陸菲青記得正是那天用手割斷李沅芷馬尾之人。衛春華在駝子身上推
了一把,道:“去見過陸老前輩。”那駝子走將過來,楞著眼瞪視半
晌,不言不語。陸菲青只道他記得自己相貌,還在為那天李沅芷笑他
而心中不快,正想道歉,那駝子忽道:“你一天一晚趕了六百多里,
來替文四哥四嫂報信,我章駝子謝謝你啦!”話一說完,突然跪下,
就在石階上咚咚咚咚磕了四個響頭。

    陸菲青待要阻止,已經不及,只得也跪下還禮。那駝子早已磕完
了頭,站起身來,說道:“趙三哥,衛九哥,我先走啦。”趙半山想
勸他稍緩片刻,那駝子頭也不回,直竄出去,剛奔出月洞門,外面進
來一人,一把拉住駝子,問道:“到哪里去?”駝子道:“瞧四哥四
嫂去,跟我走吧。”不由那人分說,反手拉了他手腕便走。趙半山叫
道:“七弟你就陪他去吧。”那人遙遙答應。

    原來那駝子姓章名進,最是直性子。他天生殘疾,可是神力驚人
,練就了一身外家的硬功夫。他身有缺陷,最惱別人取笑他的駝背,
他和人說話時自稱“章駝子”,那是好端端地,然而別人若是在他面
前提到個“駝”字,甚至沖著他的駝背一笑,這人算是惹上了禍啦。
笑他之人如是常人也還罷了,如會武藝,往往就被他結結實實的打上
一頓。他在紅花會中最聽駱冰的話,因他脾氣古怪,旁人都忌他三分
,駱冰卻憐他殘廢,衣著飲食,時加細心照料,當他是小兄弟一般。
他聽到文泰來夫婦遇難,熱血沸騰,一股勁就奔去赴援。章進在紅花
會中排行第十,剛才被他拉去的是坐第七把交椅的徐天宏。其人身材
矮小,足智多謀,是紅花會的軍師,武功也頗不弱,江湖上送他一個
外號,叫做“武諸葛”。

    趙半山把這兩人的情形大略一說,紅花會眾當家陸續出來□會,
全是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好漢,陸菲青在途中大半也都見過。趙半山一
一引見,各人心急如焚,連客套話也都省了。陸菲青把文泰來的事擇
要說了,那位獨臂二當家無塵道人道:“咱們見少舵主去。”

    大伙走向后院,進了一間大房,只見板壁上刻著一只大圍棋盤,
三丈外兩人坐在炕上,手拈棋子,向那豎立的棋局投去,一顆顆棋子
都嵌在棋道之上。陸菲青見多識廣,可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下棋。持白
子的是個青年公子,身穿白色長衫,臉如冠玉,似是個貴介子弟。持
黑子的卻是個庄稼人打扮的老者。老者發子之時,每著勢挾勁風,棋
子深陷板壁。陸菲青暗暗心驚:“這人不知是哪一位英雄,發射暗器
的手勁准頭,我生平還沒見過第二位。”眼見黑子勢危,白子一投,
黑子滿盤皆輸,那公子一子投去,准頭稍偏,沒嵌准棋道交叉之處。
老者呵呵笑道:“你不成啦,認輸吧!”推棋而起,顯然是輸了賴皮
。那公子微微一笑,說道:“待會再和師父下過。”那老者見眾人進
來,也不招呼行禮,揚長出門。(按:中國古來慣例,下圍棋尊長者
執黑子,日本亦然,至近代始變。)

    趙半山向那公子道:“少舵主,這位是武當派前輩名宿陸菲青陸
大哥。”又向陸菲青道:“這位是我們少舵主,兩位多親近親近。”
那少舵主拱手道:“小侄姓陳名家洛,請老伯多多指教。小侄曾聽趙
三哥多次說起老伯大名,想像英風,常恨無緣拜會。適才陪師父下棋
,不知老伯駕到,未曾恭迎,失禮之極,深感惶恐。”陸菲青連稱不
敢,心下詫異,見這少舵主一副模樣直是個富貴人家的紈褲子弟,兼
之吐屬斯文,和這些草莽群豪全不相類。

    趙半山把文泰來避難鐵膽庄之事向陳家洛說了,請示對策。陳家
洛向無塵道人道:“請道長吩咐吧。”無塵身后一條大漢站了出來,
厲聲說道:“四哥身受重傷,人家素不相識,連日連夜趕來報信,咱
們自己還在你推我讓,讓到四哥送了命,那再不讓了吧?老當家的遺
命誰敢不遵?少舵主你不奉義父遺囑就是不孝,你要是瞧我們兄弟不
起,不肯做頭腦,那么紅花會七八萬人全都散了伙吧!”陸菲青看那
人又高又肥,臉色黝黑,神態威猛,剛才趙半山引見是會中坐第八交
椅的楊成協。群雄紛紛說道:“咱們蛇無頭不行,少舵主若再推讓,
教大家都寒了心。四哥現下身在難中,大家聽少舵主將令趕去相救。
”無塵道:“紅花會上下七萬多人,哪一個不聽少舵主號令,教他吃
我無塵一劍。”陳家洛見眾意如此,好生為難,雙眉微蹙,沉吟不語


    西川雙俠中的常赫志冷冷的道:“兄弟,少舵主既然瞧不起咱們
,咱哥兒倆把四哥接回之后,就回西川去!”常伯志接口道:“哥哥
說得對,就這么辦。”

    陳家洛知道再不答允,定當傷了眾兄弟的義氣,當下團團一揖,
說道:“兄弟不是不識抬舉,實因自知年輕識淺,量才量德,均不足
擔當大任。但各位如此見愛,從江南遠道來到塞外,又有我義父遺命
,叫我好生為難。本來想等文四哥到后,大家從長計議。現下文四哥
有難,無可再等,各位又非要我答允不可,恭敬不如從命,這就聽各
位兄長吩咐吧。”紅花會群雄見他答允出任總舵主,歡然喝彩,如釋
重負。

    無塵道人道:“那么便請總舵主拜祖師、接令花。”

    陸菲青知道各幫各會都有特定的典禮儀式,總舵主是全會之主,
接位就任,更是非同小可,自己是外人,不便參與,當下向陳家洛道
了喜告退。長途跋涉之后,十分困倦,趙半山引他到自己房里洗沐休
息。一覺醒來,已是深夜。趙半山道:“總舵主已率領眾兄弟分批趕
赴鐵膽庄,知道大哥一夜未睡,特留小弟在此相陪,咱哥兒倆明日再
去。”

    故交十多年未見,話盒子一打開,哪里還收得住?這些年來武林
中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直談到東方泛白,還只說了個大概。陸菲
青避禍隱居,于江湖上種種風波變亂,一無所知,此時聽趙半山說來
,真是恍如隔世,聽到悲憤處目□欲裂,壯烈處豪氣填膺,又問:“
你們總舵主年紀這樣輕,模樣就像個公子哥兒,怎地大家都服他?”
趙半山道:“這事說來話長,大哥再休息一會,待會兒咱們一面趕路
一面談。”

ken666 2008-9-18 02:24

第三回: 避禍英雄悲失路 尋仇好漢誤交兵

鎮遠鏢局鏢頭童兆和興沖沖的帶路,引著張召重等一干官府好手,七
八名捕快,趕赴鐵膽庄來。他這次有人壯膽撐腰,可就威風八面了,走到
庄前,向庄丁喝道:“快叫你家庄主出來,迎接欽差。”庄丁見這干人來
勢洶洶,也不知是甚么來頭,轉身就走。張召重心想周仲英名聲極大,是
西北武林領袖人物,可得罪不得,便道:“這位朋友且住,你說我們是京
里來的,有點公事請教周老英雄。”他說罷向吳國棟使了個眼色。吳國棟
點點頭,率領捕快繞向庄后,以防欽犯從后門逃走。

    孟健雄一聽庄丁稟告,知道這批人定為文泰來而來,叫宋善朋出去敷
衍,當即趕到文泰來室中,說道:“文爺,外面有六扇門的鷹爪子,說不
得,只好委屈你們三位暫避一避。”當下把文泰來扶起,走進后花園一個
亭子,和余魚同兩人合力把亭中一張石桌搬開,露出一塊鐵板,拉開鐵板
上鐵環,用力一提,鐵板掀起,下面原來是個地窖。

    文泰來怒道:“文某豈是貪生怕死之徒?躲在這般的地方,就是逃得
性命,也落得天下英雄恥笑。”孟健雄道:“文爺說哪里話來?大丈夫能
屈能伸,文爺身受重傷,暫時躲避,有誰敢來笑話?”文泰來道:“孟兄
美意,文某心領了,這就告辭,以免連累寶庄。”孟健雄不住婉言相勸。

    只聽得后門外有人大聲叫門,同時前面人聲喧嘩,衙門中一干人要闖
向后進。宋善朋拚命阻攔,卻哪里擋得住?張召重等震于周仲英威名,不
便明言搜查,只說:“寶庄建得這么考究,塞外少見,請宋朋友引我們開
開眼界。”

    文泰來見鐵膽庄被圍,前后有敵,氣往上沖,對駱冰和余魚同道:“
并肩往外沖。”駱冰應了,伸手扶住他右臂。文泰來左手拔出單刀,正要
沖出,忽覺駱冰身子微微顫動,向她一看,見她雙目含淚,臉色淒苦,心
中一軟,柔情頓起,嘆道:“咱們就躲一躲吧。”

    孟健雄大喜,待三人進了地窖,忙把鐵板蓋好,和兩名庄丁合力把石
桌抬在鐵板上,周英杰這孩子七手八腳的也在旁幫忙。孟健雄一看已無破
綻,命庄丁去開后門。吳國棟等守在門外,并不進來,張召重等一干人卻
已進了花園。

    孟健雄見童兆和也在其內,冷然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剛才多多
失敬。”童兆和道:“在下是鎮遠鏢局的鏢頭,老兄你走了眼吧?”回頭
對張召重道:“我親眼目睹,見三位欽犯進庄,張大人你下令搜吧。”

    宋善朋道:“我們都是安分良民,周老庄主是河西大紳士,有家有業
,五百里方圓之內無人不知,怎敢窩藏匪類,圖謀不軌?這位童爺剛才來
過,庄上沒送盤纏,那是兄弟的不是,可是這么挾嫌誣陷,我們可吃罪不
起。”他知文泰來等已躲入地窖,說話便硬了起來。孟健雄假裝不知,明
問張召重等的來由,哈哈大笑,道:“紅花會是江南的幫會,怎么會到西
北邊塞來?這位鏢頭異想天開,各位大人也真會信他!”

    張召重等全是老江湖、大行家,明知文泰來定在庄內,可是如在庄內
仔細搜查,搜出來倒也罷了,一個搜不出,周仲英豈肯甘休?他們雖然大
都已有功名,但和江湖上人士久有交往,知道得罪了周仲英這老兒可不是
玩的,當下均感躊躇。

    童兆和心想,今天抓不到這三人,回去必被大伙奚落埋怨,孩子嘴里
或許騙得出話來,于是滿臉堆歡,拉住了周英杰的手。周英杰剛才見過他
,知他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使勁甩脫他手,說道:“你拉我干么?”童
兆和笑道:“小兄弟,你跟我說,今天來你家的三個客人躲在哪里,我送
你這個買糖吃。”說罷拿出只銀元寶,遞了過去。

    周英杰扁嘴向他做個鬼臉,說道:“你當我是誰?鐵膽庄周家的人,
希罕你的臭錢?”童兆和老羞成怒,叫道:“咱們動手搜庄,搜出那三人
,連這小孩子一齊抓去坐牢。”周英杰道:“你敢動我一根毫毛,算你好
漢。我爸爸一拳頭便打你個稀巴爛!”

    張召重鑒貌辨色,料想這孩子必知文泰來的躲藏處,眼見孟健雄、宋
善朋等一干人老辣干練,只有從孩子身上下工夫,但孩子年紀雖小,嘴頭
卻硬,便道:“今兒來的客人好像是四位,不是三位,是不是?”周英杰
并不上當,道:“不知道。”張召重道:“待會我們把三個人搜出來,不
但你爸爸、連你這小孩子、連你媽媽都要殺頭!”周英杰“呸”了一聲,
眉毛一揚,道:“我都不怕你,我爸爸會怕你?”

    童兆和突然瞥見周英杰左腕上套著一串珠子,顆顆晶瑩精圓,正是駱
冰之物。他是鏢頭,生平珠寶見得不少,倒是識貨之人,這兩日來見到駱
冰,于她身上穿戴無不瞧得明明白白,這時心中一喜,說道:“你手上這
串珠子,我認得是那個女客的,你還說他們沒有來?你定是偷了她的。”
周英杰大怒,說道:“我怎會偷人家的物事?明明是那嬸嬸給我的。”童
兆和笑道:“好啦,是那嬸嬸給的。那么她在哪里?”周英杰道:“我干
么要對你說?”

    張召重心想:“這小孩兒神氣十足,想是他爹爹平日給人奉承得狠了
,連得他也自尊自大,我且激他一激,看他怎樣。”便道:“老童,不用
跟小孩兒羅唆了,他甚么都不知道的,鐵膽庄里大人的事,也不會讓小孩
兒瞧見。他們叫那三個客人躲在秘密的地方之時,定會先將小孩兒趕開。
”周英杰果然著惱,說道:“我怎么不知道?”

    孟健雄見周英杰上當,心中大急,說道:“小師弟,咱們進去吧,別
在花園里玩了。”張召重抓住機會,道:“小孩兒不懂事,快走開些,別
在這里礙手礙腳。你就會吹牛,你要是知道那三個客人躲在甚么地方,你
是小英雄,否則的話,你是小混蛋、小狗熊。”周英杰怒道:“我自然知
道。你才是大混蛋、大狗熊。”

    張召重道:“我料你不知道,你是小狗熊。”周英杰忍無可忍,大聲
道:“我知道,他們就在這花園里,就在這亭子里!”孟健雄大驚,喝道
:“小師弟,你胡說甚么?快進去!”周英杰話一出口,便知糟糕,急得
几乎要哭了出來,拔足飛奔入內。

    張召重見亭子四周是紅漆的欄干,空空曠曠,哪有躲藏之處。他跳上
欄干,向亭頂一望,也無人影,跳下來沉吟不語,忽然靈機一動,對孟健
雄笑道:“孟爺,在下武藝粗疏,可是有几斤笨力氣,請孟爺指教。”孟
健雄見他瞧不破機關,心下稍寬,只道他抓不到人老羞成怒,要和自己動
手,雖然對方人多,卻也不能示弱,說道:“不敢,乒刃拳腳,你划下道
兒來吧。我是舍命陪君子。”張召重哈哈一笑,說道:“大家好朋友,何
必動兵刃拳腳,傷了和氣。我來舉書這張石桌,待會請孟爺也來試試,我
舉不起孟爺別見笑。”孟健雄大驚,登時呆了,想不出法子來推辭阻攔,
只道:“不,這……這個不好……”

    瑞大林、成璜一干人見張召重忽然要和孟健雄比力氣,心下俱各納罕
,只見他捋起衣袖,右手抓住石桌圓腳,喝一聲“起”,一張四百來斤的
石桌竟被他單手平平端起。眾人齊聲喝彩,叫道:“張大人好氣力!”彩
聲未畢,卻驚叫起來。石桌舉起,底下露出鐵板。

    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不一會只聽得頭頂多人走動,來來去去,老不
離開,只是聽不到說話,正自氣惱之際,忽然頭頂軋軋兩聲,接著光亮耀
眼,遮住地窖的鐵板已被人揭開。

    眾官差見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倒不敢立時下去擒拿,為了要捉活口
,也不便使用暗器,只守在地窖口上,手持兵刃,大聲呼喝。文泰來低聲
對駱冰道:“咱們給鐵膽庄賣了。咱們夫妻一場,你答應我一件事。”駱
冰道:“大哥你說。”文泰來道:“待會我叫你做甚么,你一定得聽我的
話。”駱冰含淚點頭。文泰來大喝:“文泰來在此,你們吵甚么?”眾人
聽他一喝,一時肅靜無聲。文泰來道:“我腿上有傷,放根繩索下來,吊
我起來。”

    張召重回頭找孟健雄拿繩,卻已不知去向,忙命庄丁取繩來。繩索取
到,成璜拿了,將一端垂入地窖,把文泰來吊將上來。文泰來雙足一著地
,左手力扯,成璜繩索脫手,文泰來大喝一聲,猶如半空打了個響雷,手
腕一抖,一條繩索直豎起來,當即使出軟鞭中“反脫袈裟”身法,人向右
轉,繩索從左向右橫掃,虎虎生風,勢不可當。

    武林中有言道:“練長不練短,練硬不練軟。”又道:“一刀、二槍
、三斧、四叉、五鉤、六鞭、七抓、八劍。”意思說要學會兵器的初步功
夫,學刀只需一年,學鞭卻要六年,這鞭說的乃是單鞭雙鞭的硬兵刃,軟
鞭卻更加難練。文泰來一藝通百藝通,運起勁力將繩索當軟鞭使,勢勁力
疾,向著眾人頭臉橫掃而至。

    眾人出其不意,不及抵擋,急急低頭避讓。那童兆和吃過文泰來的苦
頭,見他上來時早避在眾人背后,躲得遠遠的,惟恐他還要拚命,找自己
晦氣,哪知越在后面越吃虧,前面的人一低頭,他待見繩索打到,避讓已
自不及,急忙轉身,繩索貫勁,猶如鐵棍,呼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背
上,登時扑地倒了。侍衛瑞大林和言家拳掌門人言伯乾一個拿刀、一個手
持雙鐵環,分自左右搶上。余魚同提氣在石級上點了兩腳,縱身而上,手
揮金笛,和總兵成璜打在一起。成璜使開齊眉棍法,棍長笛短,反被余魚
同逼得連連倒退。駱冰以長刀撐著石級,一步一步走上來,快到頂時,只
見地窖口一個魁梧漢子叉腰而立,她鑽起飛刀向那人擲去。那人不避不讓
,待飛刀射至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握住刀柄,其時刀尖距他鼻尖已不過寸
許。駱冰見此人好整以暇,將她飛刀視若無物,倒抽了一口涼氣,舞起雙
刀,傍到丈夫身邊。

    那人正是張召重,眉頭微皺,他不屑拔劍與女子相斗,便以駱冰那柄
刃鋒才及五寸的飛刀作匕首用,連續三下作進手招數。駱冰步武不靈,但
手中雙刀家學淵源,仍能緊封門戶。相拒四五合,張召重左臂前伸,攻到
駱冰右臂外側,向左橫掠,把她雙刀攔在一邊,運力一推,駱冰立腳不穩
,又跌入地窖。

    那邊文泰來雙戰兩名好手,傷口奇痛,神智昏迷,如發瘋般亂歸狂打
。余魚同施展金笛卻已搶得上風。張召重見他金笛中夾有柔云劍法,笛子
點穴的手法又是本門正傳,好生奇怪,正要上前喝問,哪知余魚同一招“
白云蒼狗”,待成璜閃開避讓,突然縱入地窖。原來他見駱冰跌入地窖,
也不知是否受傷,忙跳入救援。

    駱冰站了起來,余魚同問道:“受傷了么?”駱冰道:“不礙事,你
快出去幫四哥。”余魚同道:“我扶你上去。”

    成璜提督熟銅棍在地窖口向下猛揮,居高臨下,堵住二人。文泰來見
愛妻不能逃脫,自己已不能再行支持,腳步踉蹌,直跌到成璜身后,當即
伸手在他腰間一點,成璜登時身子軟了,被文泰來攔腰抱住,喝聲:“下
去!”兩人直向地窖中跌去。

    成璜被點中了穴道,已自動彈不得,跌入地窖后,文泰來壓在他身上
,兩人都爬不起來。駱冰忙伸手把文泰來扶起。他臉上毫無血色,滿頭大
汗,向她勉強一笑,“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上她衣襟。余魚同明白文
泰來的用意,大叫:“讓路,讓路。”

    張召重見余魚同武功乃武當派本門真傳,又見文泰來早受重傷,他自
重身份,不肯上前夾攻,是以將駱冰推入地窖后不再出手,哪知變起俄頃
,成璜竟落入對方手中,這時投鼠忌器,聽余魚同一叫,只得向眾人揮手
,讓出一條路出來。

    從地窖中出來的第一個是成璜,駱冰拉住他衣領,短刀刀尖對准他的
后心。第三是余魚同,他一手扶著駱冰,一手抱住文泰來。四個人拖拖拉
拉走了上來。駱冰喝道:“誰動一動,這人就沒命。”四人在刀槍叢中鑽
了出去,慢慢走到后園門口。駱冰眼見有三匹馬縛在柳樹上,心中大喜,
暗暗謝天謝地。這三匹馬正是吳國棟等來堵截后門時所騎。

  &nb